第303章 渤海之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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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宴三日,營地里歡騰的氣氛終於漸漸平息。

  這三天裡,殺牛宰羊,大碗喝酒,將士們盡情狂歡,慶賀封禪大典的圓滿完成。那一夜的驚心動魄,那一天的麒麟現世,仿佛都被這狂歡沖淡了幾分。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那些投向李治的目光,那些竊竊私語的話題,那些暗中的打量與掂量,都昭示著一個新時代的悄然來臨。

  第三日傍晚,夕陽西斜,將整個營地染成一片金紅。

  就在眾人以為明日將啟程回京時,一道旨意忽然從中軍大帳傳出,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日不啟程回京,而是向東,去渤海之濱。

  這道旨意一出,眾人都有些意外,有些不解,有些面面相覷。

  按照慣例,封禪大典結束後,天子應當即刻啟程回京,以免在外日久,朝中生變。這是規矩,是傳統,是歷朝歷代帝王都不敢輕易違背的鐵律。可陛下卻要去看海?這算什麼?這是享樂,還是另有深意?

  可沒有人反對。

  哪怕是頭鐵的魏徵,這一次也保持了沉默。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便退了下去。那沉默,意味深長,讓許多原本準備看他表演的人,都收回了目光。

  那些原本可能跳出來勸諫的大臣們,也一個個閉緊了嘴。他們偷偷交換著眼神,似乎在揣摩陛下的用意,卻沒有人敢第一個開口。封禪大典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天象,那從天而降的麒麟,那金光護體的晉王,已經讓他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不是他們能揣度的。

  長孫無忌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靜如常,可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深思。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治,那個小小的孩子正被長孫皇后牽著手,乖乖地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又看了一眼李毅,那個銀甲身影此刻正站在隊伍邊緣,面色淡然,目光平靜,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可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陛下此舉,究竟是何用意?是真的想去看海,還是另有深意?是在為晉王降溫,還是在為太子爭取時間?他看不透,摸不准,只能等著。

  楊妃站在另一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身邊站著李恪,那個十三歲的少年此刻面色平靜,可眼神里卻藏著說不清的情緒。他看了一眼李治,又迅速收回目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那一眼裡,有不甘,有失落,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蕭皇后依舊坐在她那輛素色的馬車裡,車簾低垂,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去打擾她。她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與世無爭的太素道人,可那雙眼睛,卻透過車簾的縫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旨意就這樣定下了。

  明日,向東,去看海。

  夜幕降臨,中軍大帳中,燭火通明。

  李世民獨坐燈下,面前攤著一份地圖。那是渤海沿岸的地形圖,山川河流,城池驛站,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緩緩掃過,落在幾個關鍵的節點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可更多的,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久久沒有移動。

  他在想什麼?

  也許在想那個孩子。

  這三日來,他一直在觀察。觀察那些大臣的反應,觀察那些目光的走向,觀察那些暗中的涌動。他看到了許多東西——那些投向李治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算計;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可那神態,那表情,瞞不過他的眼睛;那些夜晚悄悄聚在一起的官員,以為做得隱秘,可這營地之中,有什麼能瞞過他?

  他看到了。

  可他什麼也沒說。

  有些事,看到了就夠了。說出來,反而打草驚蛇。他現在要做的,是暗中觀察,是心中有數,是等那些蛇自己爬出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句話,他太懂了。

  他自己就是從那風浪中走過來的。玄武門那一夜,他親手射死了自己的兄弟,背負著弒兄殺弟的罵名。他知道被推到風口浪尖是什麼滋味,知道被所有人盯著是什麼感覺,知道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李治才五歲。五歲的孩子,承受不起這些。

  他需要時間,需要慢慢成長,需要在暗中積蓄力量。而不是現在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成為眾矢之的。那些虎視眈眈的人,那些心懷叵測的人,那些暗中等待機會的人,都會把矛頭指向他。


  所以,他要去看海。

  不是享樂,是降溫。

  他要讓這沸騰的輿論冷一冷,要讓那些火熱的視線轉移一下,要讓所有人知道,封禪大典結束了,日子還要照常過。晉王李治,依舊是那個不足五歲的孩子,依舊需要慢慢長大。他的路還很長,不急在一時。

  至於那些暗中的涌動……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光芒冷冽如刀,卻又轉瞬即逝,隱入眼底深處。

  不急。有的是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帳簾掀起一角,夜風從縫隙中鑽入,帶著山林的清香,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氣。那是從東方傳來的氣息,是大海的氣息。

  他抬頭望向遠處。

  月光下,泰山巍峨,沉默地矗立在那裡,仿佛在見證著什麼。這座千古名山,見證了多少帝王的興衰,見證了多少盛世的更迭,如今又見證了他李世民封禪告天的榮耀。可榮耀之後呢?日子還要繼續,路還要走下去。

  東方的天際,隱隱有一線光亮,那是大海的方向。

  渤海,他從未去過。

  聽說那裡海天一色,波瀾壯闊,氣勢磅礴。他要去看看,要去感受一下那不一樣的天地。也許,在那一望無際的海邊,在那一望無際的波濤聲中,他能想清楚一些事情,能看明白一些東西。關於那個孩子,關於未來,關於這大唐的江山。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案上,那幅《冠軍聖王圖》靜靜地攤開著。燭光搖曳,將畫中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李毅抱著李治,站在大鼎之前。銀甲熠熠,披風飄揚,那挺拔的身姿如同山嶽。他懷中的李治,小小的臉龐貼在他肩上,雙眼輕闔,睡得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七彩霞光從天而降,金色的麒麟盤旋頭頂,金色的蓮花漫天飄落。

  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捲起畫,放入匣中。

  那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安置一件無價的珍寶。

  另一頂帳篷里,燭火搖曳,將一道清癯的身影映在帳幕上。

  魏徵獨坐燈下,面前攤著一卷書,是《尚書》的《無逸》篇。可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久久沒有移動。

  他在想事情。

  那日朝堂之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那番話——「晉王殿下,天縱之資,乃我大唐之福。臣建議,待殿下年長,當以國士待之,以儲君養之。」

  這話,他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

  從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那些支持太子的人,那些暗中觀望的人,那些心懷鬼胎的人,都會把他當成敵人。他們會想方設法對付他,會在暗中使絆子,會抓住一切機會置他於死地。

  太子李承乾成為太子多年,根基深厚,黨羽眾多。長孫無忌是他的親舅舅,是朝中重臣,是太子的堅定支持者。這些人,都不會放過他。

  他魏徵,從不畏懼這些。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險境沒經歷過?他敢說那番話,就不怕承擔後果。他是魏徵,是那個以直諫著稱的魏徵,是那個連李世民都敢當面頂撞的魏徵。死有什麼可怕的?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可他不怕,不代表他不知道輕重。

  他摸不透李世民的心思。

  這位陛下,心思太深,深得讓人看不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到底是支持太子,還是看好晉王?他那日沒有當場表態,是在猶豫,還是在權衡?他提出去看海,是真心想散心,還是另有用意?是在為晉王降溫,還是在為太子爭取時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現在起,必須低調。

  不能再多說,不能再多言,不能再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他該說的話已經說了,該做的事已經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讓時間去證明一切,讓事實去說話。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就是韜光養晦,就是等那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合上書,吹滅蠟燭,和衣躺下。

  帳外,月光如水,灑落在他的帳篷上,灑落在遠處的山巒上,灑落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閉上眼,沉沉睡去。


  營地的另一角,一頂不起眼的帳篷里,燭火依舊亮著。

  李毅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書,是《孫子兵法》的《九地》篇。可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久久沒有移動。

  他也在想事情。

  今日之事,他盡收眼底。

  那些投向李治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算計。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麼,可那神態,那表情,瞞不過他的眼睛。那些夜晚悄悄聚在一起的官員,雖然做得隱秘,可這營地之中,有什麼能瞞過他?

  他看到了。

  可他什麼也沒說。

  有些事,看到了就夠了。說出來,反而打草驚蛇。他現在要做的,是暗中觀察,是心中有數,是等那些蛇自己爬出來。等他們自以為做得隱秘,等他們自以為時機成熟,等他們自己跳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李世民提出去看海,他懂。

  那是要降溫,要淡化影響,要保護那個孩子。這位陛下,心思深沉,考慮周全,比他想像的更加清醒。他看到了那些暗中的涌動,也看到了李治面臨的危險。他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選擇了以退為進,用「去看海」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舉動,來轉移視線,來冷卻輿論,來給那個孩子爭取時間。

  他放心了。

  有這樣一個父親在背後撐著,李治的路,會好走很多。

  至於那些暗中的涌動……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那光芒冷冽如刀,卻又轉瞬即逝。

  不急。有的是時間。

  等回到長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來,等時機成熟,再一個一個收拾。太子黨也好,中立派也好,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也好,他都會記住。他都會讓他們知道,動李治,就是動他李毅。動他李毅的下場,他們都見過。

  現在要做的,是沉住氣,是不動聲色,是陪著那個孩子,慢慢長大。看著他一點一點長高,看著他一點一點懂事,看著他一點一點接近那個位置。這個過程,會很漫長,會很艱難,會有無數的風雨和險阻。但他不怕。

  他放下書,吹滅蠟燭。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

  帳外,月光透過縫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如同命運的軌跡。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山洞中,與長孫無垢相擁而眠的夜晚。想起她靠在他懷裡,輕聲說「夫君,我怕」。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有我在,沒有人能動他」。

  是的,有他在。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保護那個孩子,保護她,保護他們所有人。這是他作為父親的職責,也是他作為師傅的使命。他會用自己的雙手,為他們撐起一片天,讓他們能夠平安地走下去。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不是雷聲,也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悠遠的聲音。那聲音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仿佛大地在呼吸,仿佛天地在律動。

  那是海浪的聲音。

  那是渤海的方向。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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