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窮途現影,暗線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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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

  整整三日,洛陽城如同一個巨大的牢籠,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街巷中日夜都有甲士巡邏,挨家挨戶搜查,任何形跡可疑之人都被拿下嚴審。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家家閉戶,白日裡熱鬧的街市如今冷清得如同鬼域,偶爾有行人經過,也是步履匆匆,低頭疾走,生怕惹上麻煩。

  李毅這三日幾乎沒有合眼。

  他親自坐鎮城中,調配人手,梳理線索,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困了就靠在案邊眯一會兒,餓了就隨便塞幾口乾糧,那雙眼睛始終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

  鄭仁泰的府邸被翻了個底朝天,每一片紙屑都被仔細查驗;他的親族、故舊、同僚,但凡與之有過往來者,都被一一盤問;就連他平日裡常去的酒樓、茶館,也被反覆搜查,連牆縫裡都掏過一遍。

  可鄭仁泰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毫無蹤跡。

  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仿佛那場驚天動地的刺殺只是一場噩夢。

  李毅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相信一個人能憑空消失。洛陽城就這麼大,四門緊閉,城牆上有重兵把守,他能跑到哪裡去?除非——

  除非有密道。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洛陽是千年古都,歷經多少朝代更迭,城中密道暗室不知凡幾。若鄭仁泰真的知道某條通往城外的密道,那這三日的搜捕,不過是徒勞。

  他當即下令,將搜查重點轉向那些廢棄的老宅、古井、祠堂,尋找可能存在的密道。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個意外的線索終於浮出水面。

  一名負責搜查城西的老兵來報,說是在城西一處廢棄的舊宅中,發現了有人活動的痕跡——灶膛里有新鮮的灰燼,牆角有剛啃過的骨頭,地上還有雜亂的腳印。那老兵在軍中多年,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那些痕跡絕不會超過一日。

  李毅聞訊,親自趕赴現場。

  那是一座廢棄多年的老宅,據說是前朝官員的舊居,早已荒廢無人。院牆塌了大半,野草長到人腰高,斷壁殘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幾隻烏鴉被驚起,呱呱叫著飛向遠方。

  李毅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走進宅中。他蹲在灶膛前,伸手探了探灰燼——還有餘溫,溫熱從指尖傳來,說明燒火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時辰。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腳印——雜亂,大小不一,至少有五六個人,腳印還很新鮮,泥土尚未完全乾透。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這宅子位置偏僻,緊鄰城牆,四周荒無人煙。若是要躲藏,倒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可若是要逃出城去——

  他抬頭望向不遠處的城牆。城牆高聳,上面有士兵來回巡邏,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想要翻牆而出,幾乎不可能。

  除非——有暗道。

  李毅心中一動,這個念頭再次浮現。他沉聲道:「搜!搜仔細了!看看有沒有地道暗門!每一寸地皮都給我翻過來!」

  將士們領命,開始一寸一寸地搜索。他們用長槍戳地,用刀柄敲擊牆壁,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處。

  暮色漸深,夜幕降臨。將士們點燃火把,將整座廢宅照得通亮。

  不到半個時辰,一名親衛忽然驚呼出聲:「侯爺!這裡!」

  李毅快步走去,只見一處不起眼的柴房中,堆滿了枯枝敗葉。親衛將那些枯枝挪開,露出一塊與周圍顏色略有差異的地面。那地面是一塊木板,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泥土,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親衛用刀柄用力一敲,木板發出空洞的聲響——下面是空的!

  李毅蹲下身,讓人撬開木板。木板掀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眼前,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口。洞口不大,僅供一人匍匐通過,裡面隱隱有風吹出,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顯然通向別處,而且通風良好。

  「侯爺,這暗道……」親衛看向李毅,眼中帶著幾分興奮。

  李毅盯著那洞口,目光幽深如井。他沒有貿然進入,而是讓人牽來幾條獵犬。那幾條獵犬是軍中專門馴養用來追蹤的,嗅覺靈敏,最擅長追捕逃犯。

  獵犬在洞口嗅了嗅,立刻興奮地狂吠起來,尾巴搖得如同風車。它們順著暗道往前衝去,吠叫聲在地下迴蕩,顯得格外詭異。

  「跟上!」李毅一揮手,帶著十幾名精銳親衛沿著暗道追去。他貓著腰,舉著火把,緊緊跟在獵犬後面。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進。兩側的牆壁潮濕斑駁,長滿了青苔,顯然年代久遠。李毅能感覺到,暗道在緩緩上升,方向似乎是——城外。


  果然,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面忽然透出一絲光亮。那不是火光,而是真正的天光——月光的清輝。獵犬已經沖了出去,狂吠聲從外面傳來,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李毅加快腳步,衝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密林,暮色已深,月上柳梢。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獵犬正圍著一棵大樹狂吠,叫聲急促而興奮。

  樹上——

  李毅抬頭,借著月光,只見樹杈上蹲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蓬頭垢面,滿臉胡茬,狼狽不堪。衣裳上沾滿了泥土和樹葉,顯然是倉皇逃竄時留下的痕跡。可那張臉,那張在火光下依稀可辨的臉,李毅一眼就認了出來。

  鄭仁泰。

  那個消失三日的洛陽府丞,那個設下祥瑞陷阱的幕後黑手,此刻就在他面前,如同喪家之犬,蹲在樹上。

  「鄭府丞,」李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在寂靜的夜林中迴蕩,「讓本侯好找。」

  鄭仁泰看著他,月光下那張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複雜——有釋然,有嘲諷,有悲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解脫。仿佛這三日的逃亡,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仿佛被找到,反而是一種解脫。

  他從樹上跳下來,動作有些踉蹌,險些摔倒。他站穩身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從容不迫,仿佛不是被追捕的逃犯,而是應邀而來的賓客。

  「不愧是縱橫天下的冠軍侯。」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我自認為藏得十分隱蔽,機關算盡,卻還是被你不出三日就找到了。佩服,佩服。看來天命如此,我無話可說。」

  李毅看著他,沒有理會他的恭維,只是冷冷道:「為何要刺殺陛下?」

  這話問得直接,沒有半點彎繞,單刀直入。

  鄭仁泰聽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嘲諷。那嘲諷從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張臉上,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扭曲的快意。他看著李毅,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憫,幾分不屑,仿佛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可憐人:

  「陛下?他也配叫陛下?」

  李毅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鄭仁泰繼續道,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動,仿佛壓抑了多年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的聲音在夜林中迴蕩,驚起幾隻棲息的飛鳥:

  「李世民弒兄殺弟,囚禁生父,逼迫太上皇禪位於他,謀奪皇位,天下誰人不知?玄武門那一夜,血流成河,先太子和齊王死於非命,他們的兒子、女兒,一個個被斬草除根!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做皇帝?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夜裡就不怕先太子和齊王的冤魂來找他索命嗎?」

  他盯著李毅,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人人得而誅之!」

  李毅沉默著,沒有接話。

  這些話,他聽過無數次。玄武門之變,是大唐開國以來最大的禁忌,也是最深的傷疤。有人諱莫如深,有人憤憤不平,有人敢怒不敢言。可像鄭仁泰這樣,敢當著追捕者的面直斥其非的,倒是少見。這份膽量,這份決絕,若不是瘋子,便是真正的死士。

  他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卻還是問道:「你們是先太子的人?」

  鄭仁泰坦然點頭,目光中沒有絲毫躲閃,甚至帶著幾分驕傲:「不錯。」

  李毅看著他,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先太子李建成。

  玄武門之變已經過去七年,太子府的舊部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早已隱姓埋名,蟄伏於江湖。他以為這股勢力早已煙消雲散,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卻沒想到,他們竟然還在,而且還策劃了這樣一場驚天動地的刺殺。那祥瑞,那瑞獸,那環環相扣的陷阱,那悍不畏死的死士,無一不顯示著他們的決心和能力。

  鄭仁泰看著李毅,目光忽然變得熱切起來。那熱切如同火焰,在他眼中燃燒,帶著幾分蠱惑,幾分期待。他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

  「李毅,你當年也是太子府的護衛,深受先太子大恩。玄武門那一夜,你為保護太子妃殺穿秦王府,生擒了李世民,逼他立下血誓,這才保住了太子妃母女的性命。這些事,我都知道。」

  李毅瞳孔微微一縮。

  鄭仁泰繼續道,聲音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熱切,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先太子待你不薄,太子妃更是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如今卻為那弒兄殺弟的賊子賣命,做他的走狗,你對得起先太子嗎?對得起太子妃嗎?你午夜夢回,就不怕先太子的冤魂來找你質問嗎?」

  他伸出手,仿佛在發出邀請,那姿態熱切而真誠:

  「何不棄暗投明,與我們一道,為先太子報仇雪恨?事成之後,你便是從龍功臣,封王拜相,不在話下!以你的武功,以你的威望,只要你肯出手,何愁大事不成?」

  李毅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是因為他的拉攏——這種話,他聽過太多,早已免疫。從玄武門之後,不知有多少人試圖拉攏他,勸他反,勸他叛,勸他為先太子報仇。他若有意,早就反了,何須等到今日?

  而是因為他的最後一句話——

  「並且,」鄭仁泰壓低了聲音,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中有驕傲,也有悲涼,「我還是先太子妃的族兄。」

  李毅渾身一震。

  先太子妃鄭氏。

  那個在玄武門之夜,被他護在身後、殺穿秦王府才保下性命的女人。那個對他有救命之恩、卻又與他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瓜葛的女人。那個如今帶著女兒深居簡出、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女人。

  鄭仁泰,是她的族兄?

  李毅盯著鄭仁泰,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出鞘的利劍。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無數種可能——鄭仁泰與鄭氏的關係,有多少人知道?李世民知不知道?如果李世民知道了,會怎麼對待鄭氏母女?

  以那位帝王的多疑與狠辣,若是知道鄭仁泰是鄭氏的族兄,又知道鄭仁泰參與了行刺,會怎麼想?他會相信鄭氏與此事無關嗎?還是會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帝王之心,從來如此。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鄭氏母女這些年能夠活下來,本就是靠著那份血誓和李毅的暗中保護。那份血誓,是李世民在生死關頭被迫立下的,本就心有不甘。若是李世民起了疑心,有了藉口,那血誓還能保得住她們嗎?他只需輕輕動一動手指,就能讓那對母女「意外身亡」,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可惜」。

  答案,不言自明。

  李毅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那寒意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對母女。那個對他有恩的女人,那個無辜的孩子,她們不該因為鄭仁泰的愚蠢而受到牽連。她們已經受了太多苦,失去了太多,不該再失去性命。

  他抬起頭,看向鄭仁泰。

  鄭仁泰還在說著什麼,還在試圖拉攏他,那張臉上滿是熱切與期待。可李毅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目光越來越冷,越來越沉,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還是炎炎夏日,傍晚的風還帶著幾分燥熱。可就在這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溫度驟降,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李毅身上瀰漫開來,籠罩了整片密林。

  那寒意如同實質,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親衛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獵犬停止了狂吠,夾著尾巴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發出嗚嗚的低鳴。

  鄭仁泰也感覺到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看著李毅,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那驚恐從眼底升起,瞬間蔓延到整張臉上,讓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

  「你……你想幹什麼?」

  李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波瀾,沒有溫度,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可正是這種平靜,這種毫無波瀾的平靜,讓鄭仁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不是憤怒的目光,不是仇恨的目光,甚至不是殺意的目光——而是宣判死刑的目光,是看死人的目光。

  鄭仁泰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直到背脊撞上一棵大樹,無路可退。他看著李毅,聲音顫抖得厲害:

  「李毅,你……你不能殺我。我是先太子妃的族兄,你殺了我,如何向她交代?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當年若不是她,你早就死在玄武門了!你忘了嗎?你忘了她的恩情了嗎?」

  李毅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正因如此,你才必須死。」

  鄭仁泰愣住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什麼……」

  李毅看著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入鄭仁泰的心臟:

  「你是先太子妃族兄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鄭仁泰臉色一變,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那臉色從慘白變成死灰,眼中滿是絕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月光灑落,將這片密林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之中。

  李毅站在那裡,身影如鐵,目光如冰。

  鄭仁泰癱坐在樹下,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羔羊。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這個即將消逝的生命,奏響最後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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