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刺王殺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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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將至,洛陽城陷入一天中最深的夜色。

  月光如水,從浩瀚的天穹傾瀉而下,灑落在洛水河面上,泛起層層銀鱗。白日裡喧囂的碼頭此刻寂靜無聲,只有夜風偶爾吹過,帶來河水的濕潤氣息,吹動岸邊的楊柳枝葉,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岸邊的高台上燈火通明,數百支火炬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那是為陛下觀看瑞獸準備的。火光跳躍,將周圍人的影子拖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起舞。錦緞帷幔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御座上的明黃坐褥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高台之上,李世民端坐御座,龍袍上的金線在火光中熠熠生輝。他目光凝視著河面,神情專注而期待,那雙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眼睛裡,此刻竟有幾分孩童般的渴望。身側,長孫無忌、魏徵等重臣肅立,誰也不敢發出聲響,生怕驚擾了那即將現世的瑞獸。就連魏徵,此刻也沉默著,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面。

  高台之下,玄甲精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岸邊圍得水泄不通。明哨暗哨層層疊疊,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將士們手持長戟,腰懸橫刀,目光如炬,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他們是李毅一手調教出來的精銳,是大唐最鋒利的劍,今夜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李毅站在高台之下,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他的不安,在這夜色中達到了頂峰。

  那直覺,如同無數根細針,在他心底扎著,刺著,一刻不停地警告著他。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那是無數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換來的本能,是比任何情報都更可靠的預警。可他看不出任何破綻。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更加不安。

  他抬頭望向河面。

  洛水靜靜流淌,波光粼粼,什麼都沒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片,隨著水波輕輕蕩漾。

  他又望向四周。

  岸邊楊柳依依,月光下樹影婆娑,那些樹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如同無數蟄伏的巨獸。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萬家燈火漸次熄滅,整座城池正沉入夢鄉。

  一切都很平靜。

  可那股殺意,卻如同暗夜中的狼群,正在無聲地逼近。他幾乎能嗅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那是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察覺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流逝。

  亥時一刻。亥時二刻。亥時三刻。

  河面上始終沒有動靜。等待的人群中開始有了竊竊私語,有人在懷疑,有人在焦躁,有人在交頭接耳。鄭仁泰站在高台一側,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時用袖子擦拭。

  就在亥時與子時交替之際,河面上忽然有了動靜。

  「陛下快看!」

  鄭仁泰激動地指向河心,聲音都在顫抖,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河面。

  只見遠處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圈漣漪。那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密,一圈接著一圈,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移動。月光照耀下,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黑影,在水中緩緩游弋,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悠然自得。

  那黑影時隱時現,時而浮出水面,時而潛入水底。忽然,它猛地躍出水面——

  那是一頭巨大的生物,形似麒麟,頭生獨角,周身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那金光柔和而神秘,將周圍的水面都染成了一片金黃色的波光。它躍出水面足足有一丈多高,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後轟然落水,激起巨大的浪花。

  「瑞獸!是瑞獸!」

  岸邊響起一片驚呼,那驚呼聲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驚喜,那驚喜幾乎要溢出眼眶。他盯著那瑞獸,呼吸都急促起來——上天真的降下了祥瑞!上天真的認可了他的封禪!他緊緊攥著御座的扶手,指節都有些發白。

  魏徵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再看,那瑞獸確實在水面上游弋,那形態,那金光,做不得假。難道……難道他錯了?難道這世上真有祥瑞?他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此刻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只有李毅,瞳孔猛地收縮。

  不對。

  那瑞獸的動作,太過僵硬。那游弋的姿態,不像是活物自然的擺動,倒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機械的規律。那金光,太過均勻,不像是鱗片自然反射的光芒,倒像是塗抹了什麼發光的東西,在月光下顯得虛假而刺眼。


  更不對的是——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瑞獸吸引了。護衛們忘了警戒,大臣們忘了身份,就連那些訓練有素的玄甲精騎,也有片刻的分神。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河面,盯著那道巨大的黑影。

  這是一個陷阱。

  李毅心頭猛地一跳,那是危險的信號,是無數次救過他性命的直覺在瘋狂示警。他的手,握緊了劍柄,指節咯咯作響。

  就在所有人都被瑞獸吸引住目光的那一瞬間——

  異變陡生!

  岸邊的柳樹林中,忽然射出數十道黑影!那些黑影如同鬼魅,從樹影中竄出,速度快得驚人,快得人的眼睛幾乎追不上。他們身穿黑衣,面蒙黑巾,手持利刃,在月光下如同索命的幽靈,直撲高台!

  「有刺客!」

  李毅的怒吼聲劃破夜空,如同驚雷炸響。

  他身形一閃,已經擋在通往高台的必經之路上。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只留下一道殘影。長劍出鞘,寒光閃爍,一劍便將沖在最前面的兩名刺客斬於劍下!

  劍鋒划過咽喉,鮮血噴濺,在火光中格外刺目。那兩名刺客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倒在血泊之中。

  高台上,李世民臉色驟變。他猛地後退一步,身邊的禁衛迅速圍攏過來,將他護在身後。長孫無忌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他拉著李世民的衣袖就要往後撤,聲音都變了調:「陛下快走!快走!」

  魏徵則站在那裡,盯著那些刺客,眼中滿是震驚——他震驚的不是刺殺本身,而是自己的判斷竟然錯了,那瑞獸果然是假的,而且是用來引陛下入彀的誘餌!他猛地轉頭看向河面,那瑞獸還在游弋,可此刻看來,那僵硬的動作,那虛假的金光,處處都是破綻。

  「護駕!護駕!」

  喊殺聲四起,響徹夜空。

  更多的刺客從四面八方湧出,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他們顯然經過精心訓練,配合默契,進退有據,如同軍隊一般嚴密。有的正面強攻,有的側面包抄,有的則試圖從後方繞上高台。刀光劍影,殺氣沖天。

  李毅長劍翻飛,劍光所過之處,鮮血飛濺。他一人一劍,守在台階口,如同戰神降世,硬生生擋住了數十名刺客的猛攻。那些刺客一個個倒下,可後面還有更多的湧上來,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冠軍侯!」高台上傳來李世民的驚呼,「小心!」

  李毅沒有回頭。他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的廝殺上。他的劍快如閃電,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入敵人的要害;他的身形飄忽如風,讓刺客們的刀鋒一次次落空。

  這些刺客,不簡單。

  他們的武功,不在尋常將領之下。他們的配合,如同軍隊一般嚴密,顯然是經過長期訓練的。他們悍不畏死,哪怕被砍中,也要拼盡全力刺出一刀。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的江湖草莽。

  是誰派來的?

  這個問題在李毅腦海中一閃而過,卻沒有時間深究。因為更多的刺客,正在湧來,仿佛殺不完、斬不盡。

  他餘光掃過四周——玄甲精騎已經反應過來,正在與刺客廝殺。可刺客人數眾多,且早有準備,一時間竟形成了僵持之勢。精銳的騎兵被纏住,無法脫身支援高台。

  更可怕的是,那瑞獸所在的水面上,忽然又有了動靜。

  那巨大的黑影猛地炸開,水花四濺,從裡面衝出數十道身影!他們從水中躍出,渾身濕透,手持利刃,如同水中蛟龍,從另一個方向撲向高台!

  那瑞獸,竟然是刺客用來轉移注意力的工具!那巨大的黑影,不過是用木頭和布料搭成的假物,裡面藏著致命的殺手!

  李毅心頭一凜,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陰謀。先用祥瑞引陛下前來,再用瑞獸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然後趁亂行刺。這計謀,環環相扣,用心之毒,令人髮指。

  他來不及多想,身形一閃,已經沖向那批從水中出來的刺客。

  劍光如雪,殺意如潮。

  李毅一人一劍,在刺客群中縱橫馳騁。他的劍法凌厲無匹,每一劍都帶走一條性命。那些刺客雖然悍勇,卻擋不住他的鋒芒。片刻之間,便有十幾人倒在血泊之中,鮮血染紅了岸邊的青石。

  可刺客實在太多了。

  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湧來,黑暗中不知道還藏著多少。玄甲精騎雖然精銳,卻被刺客纏住,一時難以脫身支援。高台上的禁衛雖然拼死抵抗,卻漸漸落入下風。


  高台上,李世民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幾名刺客突破了禁衛的防線,衝上了高台。他們手持利刃,直撲李世民,刀鋒在火光中閃爍著死亡的寒光。禁衛拼死抵擋,可刺客人數占優,漸漸抵擋不住。

  「陛下快走!」長孫無忌拉著李世民往後退,聲音都變了調,那驚恐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國舅的威儀?

  李世民一把推開他,拔出腰間佩劍,一劍將一名刺客劈退。他的武功不弱,年輕時也曾衝鋒陷陣,可畢竟多年沒有親臨戰陣,久居深宮,面對這些訓練有素的刺客,也顯得有些吃力。

  又一名刺客撲上來,他一劍刺去,卻被對方格開。那刺客獰笑著,一刀砍向他的脖頸——

  就在此時,一名刺客猛地突破防線,一刀刺向李世民心口!

  刀鋒在火光中閃爍著死亡的寒光,直奔心臟而來。

  李世民瞳孔收縮,想躲已經來不及。那刀鋒太快,太近,避無可避——

  「砰!」

  一道身影猛地撞來,將那名刺客撞飛出去!

  是李毅!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衝上高台,用自己的身體撞開了刺客。那刺客的刀鋒划過他的手臂,火星四濺,卻連一道白痕都沒有留下——十三太保神功大成,金剛不壞之軀,區區凡鐵,豈能傷他分毫?

  李毅不屑一笑,那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森然。他反手一劍,將那名刺客斬殺,劍鋒划過咽喉,鮮血噴涌。然後他擋在李世民身前,目光如電,掃視著四周。

  「冠軍侯!」李世民看著他,眼中滿是動容,那目光中有感激,有震驚,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李毅沒有回頭,只是沉聲道:「陛下放心,有臣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那聲音沉穩如山,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話音未落,又有十幾名刺客衝上高台。他們見李毅擋在前面,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還是撲了上來。

  李毅仗劍迎上,與他們戰在一處。劍光霍霍,殺氣騰騰。他以一敵十,卻絲毫不落下風,劍鋒所過之處,刺客紛紛倒下。

  就在此時,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馬蹄聲!

  數千騎玄甲精騎,從洛陽城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當先一將,正是李毅的副將。他縱馬狂奔,揮劍高呼:

  「殺!救駕!」

  騎兵如同洪流,沖入刺客群中。馬蹄踐踏,刀劍揮舞,刺客的陣型瞬間被衝垮,如同洪水中的沙堡,不堪一擊。那些刺客雖然悍勇,卻擋不住鐵騎的衝擊,紛紛倒在馬蹄之下。

  李毅精神一振,長劍更加凌厲。他一劍將最後一名衝上高台的刺客斬殺,然後轉過身,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那裡,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被俘的刺客,看著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心中湧起滔天巨浪。

  是誰?

  是誰敢刺殺他?是誰敢在大唐境內,在他封禪的路上,設下這樣的殺局?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這樣周密的計劃,這樣悍不畏死的死士?

  他望向李毅,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男人,看著那張稜角分明、滿是殺氣的臉,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信任,也有一絲深深的疑惑。

  「冠軍侯,」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沒事吧?」

  李毅抬起頭,目光堅毅如鐵:「臣無妨,這都是刺客之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確實沾滿了血,可那都是敵人的血。金剛不壞之軀,讓他在這場廝殺中毫髮無損。

  他站起身,掃視四周。刺客死的死,俘的俘,局勢已經控制住了。可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眉頭之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些刺客,是從哪裡來的?是誰派來的?他們的目的,真的只是刺殺皇帝的嗎?還是有更深層的圖謀?

  還有那瑞獸——那精心設計的陷阱,那環環相扣的陰謀,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黑手?是誰有這樣的能力,能在洛陽城中,在皇帝眼皮底下,布下這樣大的局?

  他望向黑暗深處,目光幽深如井。

  那裡,似乎藏著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危險。

  這一夜,註定無眠。

  洛水岸邊,血腥氣瀰漫,濃得化不開。那血腥氣混著河水的濕潤氣息,混著火炬的焦糊味,混著夜風的清涼,形成一種詭異而刺鼻的氣味。

  月光依舊清冷,灑落在那些屍體上,灑落在那些血泊中,灑落在那個浴血奮戰的男人身上。那些屍體橫七豎八,有的倒在岸上,有的浮在水中,鮮血將洛水染紅了一片。

  祥瑞,變成了凶兆。

  盛宴,變成了殺場。

  而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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