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暮色歸營,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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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已經能看到營地中升起的炊煙,聽到隱隱約約的人聲。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將士們操練的號令聲,是護衛們巡邏的腳步聲,是伙夫們準備晚飯的忙碌聲,是那個真實世界的喧囂。那喧囂與山腹中的靜謐截然不同,像一盆冷水,將兩人從那三天三夜的夢境中澆醒。

  李毅勒住了韁繩。

  踏雪烏騅放緩了腳步,最終停了下來。它似乎也明白什麼,只是輕輕打了個響鼻,沒有嘶鳴,沒有躁動,安靜地站在原地。這裡距離大營還有一里多地,已經能隱約看到營地中那些飄揚的旗幟了——那是玄甲精騎的軍旗,黑色的旗面上繡著金色的猛虎,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李毅翻身下馬,站在馬下,抬頭看著馬上的長孫無垢。

  暮色漸深,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她就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滿是複雜的情愫——有不舍,有眷戀,有無奈,也有深深的疲憊。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那對在山腹中相擁而眠的愛人,不再是那對在靈泉中纏綿繾綣的男女,不再是那對可以毫無顧忌地呼喚彼此名字的有情人。

  他們是皇后與冠軍侯,是君臣之別,是倫理之隔。那三天三夜的溫存,將成為永遠的秘密,埋藏在兩人心底最深的地方,只能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回味。

  李毅看著她,心中湧起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那些話,太過沉重,太過危險,說出來便是滔天大禍。他只能這樣看著她,用目光訴說著那些不能出口的話。

  良久,他終於開口。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幾分艱難,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挖出來的:

  「無垢,接下來,你一個人騎馬。我……我會在後面跟著。」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可意思很清楚。

  長孫無垢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她知道,這是必須的。一個皇后,一個冠軍侯,共乘一騎回到營地,會引起多少猜測和流言?那三天三夜,他們去了哪裡?為何衣衫不整?為何神情異樣?那些眼睛,那些耳朵,那些無處不在的窺探,會將他們生吞活剝。他們之間那點不能言說的秘密,會被多少人窺破?那樣的後果,不堪設想。

  可知道歸知道,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那份不舍,那份失落,還是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她以為這三天已經夠久了,夠她回味一生了。可此刻她才明白,三天,太短了。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他,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把那些話說完,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份溫存刻進骨髓里。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不舍,滿是幽怨,滿是化不開的情意。那目光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罩住,讓他邁不開步子。

  「夫君……」她輕聲道,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帶著幾分哽咽,幾分顫抖,「回去了,就不能再叫你了。」

  這話如同一把刀,狠狠扎進李毅心裡。

  他想起這三天裡,她喚了他多少次「夫君」。清晨醒來時,她窩在他懷裡,軟軟地喚一聲「夫君」;纏綿繾綣時,她在他身下,動情地喚一聲「夫君」;相擁而眠時,她在他耳邊,呢喃著喚一聲「夫君」。那一聲聲「夫君」,是他聽過最美妙的聲音,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收藏。

  可回去了,就不能再叫了。

  回去了,她又是皇后,他又是臣子。她得叫他「冠軍侯」,他得叫她「皇后娘娘」。他們之間,又隔起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李毅心中一疼,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微顫抖著,在他掌心漸漸安定下來。她的手柔滑如玉,此刻卻冰涼得讓他心疼。

  「無垢,」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堅定,「記住,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能不能叫出口,你永遠是我的女人。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長孫無垢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眼淚無聲無息,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下,滴在他手背上,溫熱而沉重。她用力點了點頭,哽咽道:「我記住了。」

  李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看著她唇邊那抹強撐的笑意,心中湧起滔天的柔情。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在她唇上印下最後一吻。

  那吻很輕,很柔,帶著無盡的眷戀和不舍,也帶著深深的承諾。他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熟悉的柔軟,那熟悉的溫度,那熟悉的氣息。這一吻,要將這三天所有的美好都封存進去,要將這七年所有的相思都傾訴出來,要將這一生所有的深情都烙印進去。


  然後,他鬆開手,退後幾步。

  「去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再晚,他們會起疑的。」

  長孫無垢深深看了他一眼,終于勒轉馬頭,輕輕一夾馬腹。踏雪烏騅邁開步子,向著大營的方向緩緩行去。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

  李毅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她。暮色中,他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座山,沉穩,堅定,卻讓人心疼。風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的髮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格外落寞。他沒有動,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仿佛要將她的模樣永遠刻進心裡。

  長孫無垢咬了咬唇,終於轉過頭,不再看他。

  馬蹄聲漸漸遠去,那道身影也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暮色之中。

  李毅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暮色漸深,營地中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地,已經能聽到隱約的歡呼聲——那是發現皇后歸來的歡呼聲,是無數人奔走相告的喧鬧聲,是那個真實世界重新將她擁入懷中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向營地走去。

  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上,每一步都在提醒他,那三天三夜,真的結束了。

  營地中,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當踏雪烏騅載著長孫無垢出現在營地邊緣時,最先發現她的護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再看,確實是皇后!確實是那匹踏雪烏騅!那馬他認得,是冠軍侯的坐騎,整個大唐獨一無二的踏雪烏騅!

  「皇后娘娘回來了!皇后娘娘回來了!」

  那護衛的驚呼聲劃破了營地的寧靜,瞬間引發了軒然大波。無數人從帳篷中湧出,向營門口跑去。有人還在整理衣冠,有人連鞋子都顧不上穿,有人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乾糧。消息一層層傳開,很快便傳到了中軍大帳。

  李世民正在帳中與房玄齡、長孫無忌商議搜尋事宜。這三日,他們幾乎沒合過眼,派出一批又一批人手,沿著懸崖下方搜尋,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蹤跡。那懸崖深不見底,掉下去,十死無生。房玄齡已經不敢再勸,長孫無忌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聽到這消息,李世民猛地站起,冕旒劇烈晃動,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說什麼?皇后回來了?」

  「是!陛下!皇后娘娘騎馬回來了!正在營門口!」

  李世民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連忙跟上。房玄齡蒼老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長孫無忌眼中則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喜,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東西。

  營門口,此刻已經圍滿了人。

  將士們自發地排成兩列,讓出一條通道。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往裡看,想看看那位從萬丈懸崖下死裡逃生的皇后,究竟是什麼模樣。

  長孫無垢端坐馬上,一身衣衫雖然有些凌亂,髮絲也有些散落,卻依舊保持著皇后的威儀。她微微抬著下頜,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仿佛她只是出去散了個步,順便欣賞了一下懸崖下的風景,而不是從萬丈懸崖下死裡逃生。

  人群中,一道身影猛地沖了出來。

  「姐姐!」

  是長孫瓊華。

  她衝到馬前,仰頭看著馬上的姐姐,眼淚奪眶而出。這三日,她幾乎沒有合過眼,每一刻都在煎熬中度過。她不敢想,如果姐姐和夫君真的出了事,她該怎麼辦。她甚至不敢哭,生怕一哭就收不住,生怕一哭就真的相信他們回不來了。

  此刻,看到姐姐活著回來,她再也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了她。

  「姐姐!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長孫無垢從馬上下來,將妹妹擁入懷中。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傻丫頭,姐姐沒事,別哭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可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抱著妹妹,她心中湧起一陣歉疚。這三日,她在洞中與夫君纏綿,妹妹卻在外面擔驚受怕,這份歉疚,讓她心疼。

  人群中,李世民大步走來。眾人連忙讓開一條路,紛紛跪下行禮。

  他站在長孫無垢面前,看著她,目光複雜至極。有欣喜,有釋然,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打量著這個女人,他的皇后,那個從萬丈懸崖下活著回來的女人。她的衣衫雖然有些凌亂,可氣色卻出奇的好,肌膚比三日前更加瑩潤,目光比三日前更加清亮,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幾歲。


  這讓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異樣。

  「皇后,」他的聲音微微沙啞,「你……你沒事就好。」

  長孫無垢看著他,微微福身,動作端莊得體:「多謝陛下掛念。臣妾無恙,讓陛下擔憂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什麼。然後,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心的問題:

  「冠軍侯呢?」

  這話問得平淡,可那目光卻銳利如刀,緊緊盯著長孫無垢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長孫無垢的心微微一顫,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問,也早已準備好答案。她平靜地說:「回陛下,冠軍侯救了臣妾之後,在崖下遇到了些麻煩,讓臣妾先騎馬回來報信。他說,稍後便到。」

  話音剛落,營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道銀甲身影,正從暮色中緩緩走來。

  李毅。

  他走得很慢,很穩,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暮色中,那張臉看不太真切,可那挺拔的身姿,那沉穩的步伐,那周身籠罩的無形氣場,卻是所有人都熟悉的。他就那樣走來,仿佛踏著暮色而來,仿佛從另一個世界歸來。

  「冠軍侯!是冠軍侯!」

  歡呼聲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加熱烈。

  李毅走進營地,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迎著那無數道或崇拜、或感激、或審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李世民面前。他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聲音沉穩有力:

  「臣李毅,救駕來遲,讓陛下擔憂,死罪。」

  李世民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他既信任又忌憚的臣子,看著這個從萬丈懸崖下活著回來的傳奇人物,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李毅的氣色,也出奇的好。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那些征戰沙場留下的風霜痕跡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深沉的氣度。他的目光深邃如淵,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華。

  李世民心中那絲異樣,更深了幾分。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親自將李毅扶起。

  「回來就好。」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真誠,「回來就好。朕就知道,你不會有事。」

  李毅站起身,目光與李世民對視了一瞬。那一瞬間,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一絲只有彼此才能讀懂的複雜。那複雜里有太多東西——信任與防備,欣賞與忌憚,感激與猜疑,都在這短暫的對視中,無聲地交鋒。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人群中那道素色的身影。

  長孫無垢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只是一瞬。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什麼都來不及說。可那一眼,又太長了,長到足以將這三天的所有思念、所有眷戀、所有不舍,都傾訴乾淨。

  然後,兩人同時移開了目光。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一眼中,藏著多少說不盡的話。

  暮色漸深,營地中燈火通明。歡呼聲還在繼續,慶賀著皇后的歸來,慶賀著冠軍侯的歸來,慶賀著這場虛驚終於落下帷幕。將士們奔走相告,護衛們鬆了口氣,就連那些一直緊繃著臉的將領們,此刻也露出了笑容。

  只有兩個人,站在人群中,遙遙相望,卻又不敢相望。

  心中,滿是那三天三夜的回憶。

  和說不盡的不舍。

  和永遠不能言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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