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鳳旨從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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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暮色四合,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冠軍侯府的主院寢臥內,燭火搖曳,將一對璧人的身影溫柔地投映在紗簾之上。李毅褪去了朝服的繁重,只著一襲玄色常服,斜倚在軟榻上,眉宇間帶著幾分歸家後的鬆弛。長孫瓊華則坐在他身側,親手為他斟了一盞溫茶,動作輕柔嫻雅,茶香裊裊升起,氤氳在燭光中。

  「夫君今日兩儀殿議事,可還順利?」長孫瓊華將茶盞遞到他手中,柔聲問道。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滿是關切。

  李毅接過茶盞,飲了一口,微微點頭:「留守與隨行之事,都已議定。房相留京輔佐太子監國,馬周坐鎮中書,程咬金、李勣掌京畿衛戍,朝中算是穩住了。」

  長孫瓊華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她知道夫君說的只是表面,更深的東西,需要她自己去體會。房玄齡留京,是信任也是制衡;馬周坐鎮中書,是提拔也是考驗;程咬金、李勣掌兵,是託付也是防備。帝王心術,從來都是這般滴水不漏。

  「那隨行護衛呢?」她輕聲問道,這才是她最關心的。夫君身為冠軍侯,手握兵權,這等大事,必然身負重任。

  李毅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三萬玄甲精騎,盡付於我。陛下說,他的性命,交給我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長孫瓊華卻聽得心頭一緊。三萬玄甲精騎,陛下性命,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重擔!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聲道:「夫君務必小心。」

  李毅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微有些涼,他便握得更緊了些:「放心,為夫自有分寸。」

  他頓了頓,又道:「隨行人員也議定了。文臣有魏徵、蕭瑀、褚遂良、虞世南;武將有尉遲敬德、秦瓊;後宮之中,皇后隨行,楊妃隨行,蕭皇后以太素道士身份隨行……」

  他一個一個念著那些名字,長孫瓊華靜靜地聽。當念到「皇后隨行」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異樣,隨即恢復如常。當念到「蕭皇后以太素道士身份隨行」時,她的眉頭微微蹙了蹙,卻也沒有多言。後宮之事,歷來複雜,不是她該置喙的。

  「皇子公主呢?」她問。

  「魏王泰、吳王恪、長樂公主、晉王治、晉陽公主……」李毅繼續念著,語氣平穩,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當「晉王治」三個字入耳時,長孫瓊華的心微微一顫。那是姐姐的兒子,也是……她下意識地看向夫君,不過沒有點破。

  她輕聲道:「治兒年幼,此番隨行,姐姐定然放心不下。

  李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見底,卻只是淡淡道:「有皇后照料,無妨。」

  夫妻二人正說著話,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分明。緊接著,管家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侯爺,夫人,宮裡來人了!是王公公親自來的,說有聖旨到!」

  李毅與長孫瓊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聖旨?這個時辰?兩儀殿議事剛結束不過一個時辰,怎的又有聖旨?

  「更衣,接旨。」李毅沉聲道,起身的動作乾淨利落。

  片刻後,冠軍侯府正堂燈火通明。

  李毅身著紫色官袍,長孫瓊華一襲命婦禮服,夫妻二人跪伏於地。身後,侯府上下數十口人齊齊跪倒,鴉雀無聲。

  前來宣旨的,是內侍省少監王德。此人四十出頭,面容白淨,嘴角總是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在宮中服侍多年,最是懂得分寸。他手持明黃聖旨,立於香案之前,見李毅夫婦已跪好,便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大唐皇帝敕諭:朕惟封禪大典,國之盛事,禮重天地,澤被蒼生。茲定於貞觀六年九月初九,啟蹕東巡,登封泰山。冠軍侯李毅,忠勇可嘉,勳勞卓著,特命總領玄甲精騎,護衛御駕。念其妻兒,素承閨訓,端莊淑慎,特降恩旨——」

  王德念到此處,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李毅夫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繼續念道:

  「特許冠軍侯夫人長孫氏、嫡子李昭,隨駕東行,共沐皇恩。欽此。」

  聖旨念完,正堂中一片寂靜。

  李毅微微怔住。

  特許瓊華和昭兒隨行?

  他原以為,要等明日朝會上,他親自開口求這個恩典。他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好了措辭——如何說得合情合理,如何不讓陛下起疑,如何讓這請求顯得只是尋常家事。可還沒等他開口,聖旨就來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妻子。

  長孫瓊華也正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有驚訝,有欣喜,還有一絲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才懂的默契。

  昨夜,他們還在榻上私語,夫君說要帶她去看大海,要帶昭兒去齊魯大地走走。她當時聽得心馳神往,卻又覺得那只是遙不可及的夢。畢竟,封禪大典,何等隆重,隨行人員皆有定例,豈是隨意能加的?

  可今夜,聖旨就來了。

  不是夫君去求的,是宮裡主動給的。

  長孫瓊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到了一個人——姐姐。

  只有姐姐,能在這件事上做得這般不露痕跡。她是皇后,隨駕東行是定例,若她想讓妹妹同行,只需在陛下面前「不經意」地提一句:「冠軍侯護衛御駕,勞苦功高,其妻兒若能與臣妾同行,路上也好有個伴兒……」以陛下對皇后的敬重,這等小事,豈有不允之理?

  而且,以姐姐的聰慧,她定會選在夫君開口之前就把這事辦妥。這樣一來,既全了夫君的顏面,又讓妹妹得了恩典,更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這是皇后的恩典,不是冠軍侯的請求。

  長孫瓊華的心頭湧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姐姐……

  王德見李毅愣神,輕咳一聲,含笑道:「冠軍侯,接旨吧。」

  李毅回過神來,深深叩首:「臣李毅,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長孫瓊華亦隨之叩首,聲音微微有些發顫:「臣妾領旨謝恩!」

  夫妻二人起身,李毅接過聖旨,鄭重地供奉於香案之上。王德笑著拱手:「恭喜侯爺,恭喜夫人!此番隨駕東行,既能一睹封禪盛典,又能飽覽齊魯風光,可是難得的福分吶!」

  李毅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不動聲色地塞入王德手中:「辛苦王公公跑這一趟。夜深露重,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王德推辭了兩句,便笑納了。他在宮中多年,深知這些侯門公府的規矩,也不矯情,只是低聲道:「侯爺,這旨意,是皇后娘娘在陛下跟前提起的。娘娘說,冠軍侯夫人是她嫡親的妹子,姐妹情深,難得有機會同行,想路上有個伴兒。陛下聽了,當即就准了。」

  果然如此。

  李毅點了點頭,神色不變,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多謝王公公提點。皇后娘娘的恩情,臣銘記於心。」

  王德笑著擺手:「侯爺客氣了。咱家就是個傳話的,當不起『提點』二字。」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侯爺,娘娘還讓咱家帶句話給夫人。」

  長孫瓊華上前一步,輕聲道:「請王公公明示。」

  王德看著她,眼中帶著幾分和善的笑意:「娘娘說,讓夫人好好準備,路上東西帶齊全些。此番東行,路途遙遠,要一個多月才能到泰山。夫人若有空閒,可進宮一趟,姐妹倆說說話,也好商量商量路上怎麼個伴法。」

  長孫瓊華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失態,只是輕聲道:「臣妾知道了。多謝娘娘關懷,多謝王公公傳話。」

  王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拱手告辭。李毅親自送至府門外,看著那頂小轎消失在夜色中,才轉身回府。

  正堂中,長孫瓊華還站在香案前,望著那捲明黃聖旨出神。燭光映照著她的側臉,將那柔和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眼中,有淚光閃爍,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李毅走到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

  「是姐姐。」長孫瓊華輕聲道,聲音微微發顫,「姐姐她……什麼都替我想到了。」

  李毅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他知道,此刻的瓊華,需要的不是言語,而是這份無言的陪伴。

  良久,長孫瓊華抬起頭,看向夫君。那雙眸子中,淚光已然斂去,只剩下滿滿的感激與柔情:

  「夫君,姐姐待我,真是……太好了。從小到大,她總是這樣,什麼都替我著想,什麼都替我安排好。小時候,我生病,她徹夜不眠地守著;我受委屈,她不管自己多難,也要替我出頭。後來,她成了皇后,我嫁給了你,她還是這樣……」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說不下去了。

  李毅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那吻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憐惜。

  「無垢她……」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她在這深宮之中,舉目無親,能信得過的人,寥寥無幾。你雖嫁出宮外,卻始終是她最親的人。這份姐妹情,是她在這冰冷宮牆之內,唯一的溫暖。」


  長孫瓊華點了點頭,將臉埋入夫君懷中,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那是感動的淚,是感激的淚,也是幸福的淚。

  過了許久,她才從李毅懷中抬起頭,用絹帕拭去淚痕,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從容。她看著夫君,眼中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夫君,你昨夜還說要去求恩典帶我和昭兒去看海,結果還沒等你說出口,姐姐就替你辦妥了。這下,你可欠了姐姐一個大人情。」

  李毅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怎麼,吃醋了?」

  「我才不吃醋呢。」長孫瓊華躲開他的手,笑容愈發燦爛,「姐姐待我好,我高興還來不及。不過……」她眼珠轉了轉,帶著幾分促狹,「夫君,你打算怎麼還姐姐這個人情啊?」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那「還人情」三個字,分明意有所指。

  李毅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深邃。他忽然伸手,將妻子一把拉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道:

  「夫人想知道?」

  那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惹得長孫瓊華渾身一顫,臉頰瞬間紅透。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夫君箍得更緊。

  「夫君……這是在正堂……」她的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帶著幾分求饒,更多的卻是欲拒還迎。

  李毅低低一笑,那笑聲帶著幾分沙啞,幾分寵溺。他一把將妻子打橫抱起,大步向內室走去。

  「正堂又如何?這是冠軍侯府,誰敢亂看?」

  長孫瓊華羞得將臉埋入他懷中,不再掙扎,只是那雙環在他頸後的手,悄悄收緊了幾分。

  紗簾落下,燭火搖曳。

  這一夜,冠軍侯府的主院,春色無邊。

  而宮牆深處,立政殿中,長孫無垢獨坐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明月,唇角微微上揚。

  她知道,今夜,妹妹一定很高興。

  她也知道,那個男人,一定會明白她的心意。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

  月光如水,灑落在重重宮闕之上,也灑落在冠軍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兩處相思,同望一月。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紗簾灑入室內。

  長孫瓊華從沉睡中醒來,只覺得渾身酸軟,仿佛被什麼東西碾過一般。她側過頭,看向身側——枕邊已空,只余淡淡的、獨屬於夫君的氣息。

  她微微一笑,擁著錦被坐起身。晨光中,她肌膚如玉,眉眼含春,比昨日更添了幾分動人的嫵媚。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貼身侍女的聲音:「夫人,宮裡派人來傳話了,說皇后娘娘請夫人今日進宮敘話。」

  長孫瓊華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昨夜王德傳的話——娘娘讓夫人有空進宮一趟,姐妹倆說說話。

  她掀開錦被,起身更衣。鏡中,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春色,她不由得臉頰微紅,連忙用脂粉細細遮掩了一番。

  半個時辰後,一頂青帷小轎從冠軍侯府側門悄然抬出,向著皇城的方向而去。

  轎中,長孫瓊華靠著軟墊,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心中涌動著複雜的情緒。

  姐姐,等我。

  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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