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封禪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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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得很快,仿佛只是轉瞬之間,那場震動朝野的張蘊古案便已隨著春風遠去。由春入夏,長安城的梧桐枝葉繁茂,投下片片濃蔭,蟬鳴聲透過宮牆隱約傳來,為這座威嚴的皇城添了幾分夏日的生機。

  貞觀六年仲夏,又一次大朝會在太極殿如期舉行。

  自張蘊古事件後,李世民深刻反思,越發重視法治建設。他每於朝會必強調「法者,天下公器,不可因喜怒而廢立」,並虛心納諫,廣開言路,凡有奏疏,必親自披閱,更將「三復奏」制度正式寫入《貞觀律》,永為定例。朝野上下,風氣為之一新。

  房玄齡、長孫無忌理政於內,兢兢業業,釐清政務;魏徵、馬周諫言於朝,犯顏直諫,匡正得失;李毅則繼續以忠烈撫恤司為根基,肅貪安民於外,鐵腕不減,卻愈發注重程序與法度,查案必依律令,懲處必循章程,朝堂上下,莫不嘆服。

  短短數月,大唐政局空前穩定,國力蒸蒸日上。

  關中傳來捷報——去歲秋糧豐收,今夏麥浪滾滾,預計又是豐年。絲路暢通無阻,西域三十六國歲歲來朝,商隊絡繹不絕,長安西市胡商雲集,香料、寶石、駿馬、珍奇異玩,琳琅滿目,駝鈴聲聲,晝夜不息。

  突厥覆滅,北疆安寧,草原各部爭相內附,稱臣納貢。更有遠方使者——高麗、百濟、新羅、吐蕃,甚至遠及拂菻(東羅馬),紛紛遣使入朝,獻上國書與方物,恭賀大唐天子「天可汗」之尊。

  長安城中,商賈雲集,百姓安居樂業,坊間巷尾,處處可聞歡聲笑語。那曾經瀰漫朝堂的肅殺之氣,似乎也被這盛世和風吹散了幾分。偶爾有老者立於街頭髮愣,喃喃自語:「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貞觀之治」的盛世氣象,已然初現。

  這一日朝會,氣氛與往日格外不同。

  群臣奏事已畢,殿中靜默片刻,忽然,文臣班列之首,御史大夫、宋國公蕭瑀越眾而出。這位出身梁朝皇族、歷經三朝的老臣,鬚髮已白,步履卻依舊穩健,一身紫袍襯得他愈發威嚴。他手持一封厚厚的奏疏,在丹墀之下站定,聲音蒼勁而洪亮:

  「臣蕭瑀,有本上奏。」

  李世民微微頷首,冕旒輕晃:「宋國公請講。」

  蕭瑀展開奏疏,朗聲誦讀。那奏疏辭藻華麗,氣勢恢宏,開篇便歷數太宗皇帝自登基以來之赫赫功業——

  武德九年,剪除建成元吉,撥亂反正,以安社稷;貞觀元年至三年,平定東西突厥,生擒頡利、突利,雪恥渭水,威震漠北;又西定西域,三十六國歸附,絲路重開,商旅不絕;貞觀四年至今,勸課農桑,輕徭薄賦,吏治澄清,教化大興。海內昇平,宇內歸心,四夷賓服,萬邦來朝——

  「此誠千載難逢之盛世,亘古未有之偉業!」蕭瑀的聲音在殿中迴蕩,蒼老卻充滿力量,「昔者武王克商,周公制禮,不過關中千里;秦皇掃六合,漢武逐匈奴,雖有大功,然百姓凋敝,天下怨嗟。何曾如我貞觀之治,武功既盛,文教亦興,府庫充盈,萬民安樂,四夷賓服而無反側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激昂:「臣等愚見,以為陛下當仿效古之聖王——軒轅黃帝、漢武帝、光武帝——東封泰山,以告成功於天地,彰顯貞觀盛世之偉績,刻石紀功,垂範後世!」

  他讀完最後一個字,躬身將奏疏高舉過頭,雙臂微微顫抖,不知是年邁所致,還是心潮難平。

  身後,文臣武將班列中,呼啦啦跪倒一片——蕭瑀身後,整整一百三十七名官員,齊齊俯身,同聲道:

  「臣等恭請陛下,封禪泰山,以告成功!」

  一百三十七人!幾乎是滿朝文武的大半!

  那齊聲的奏請,如同潮水般湧向御座,在空曠的太極殿中激起陣陣迴響,久久不息。殿外執勤的禁軍衛士,都不由得微微側目。

  封禪泰山。

  這四個字,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神。

  封禪,乃帝王最高之祭祀,是告成於天、彰顯功德的無上榮耀。泰山頂上,築壇祭天曰「封」,辟基祭地曰「禪」。自秦始皇一統天下,登封泰山;漢武帝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亦行封禪大典。此後數百年,再無帝王敢行此禮——非不願也,是不能也。功業不足,天下未安,有何顏面告天?

  而今,貞觀天子,文治武功,直追秦皇漢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群臣的眼神,灼灼地望向御座。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期待,有熱切,也有一些更複雜的東西——那些跟著李世民打天下的老臣,誰不想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主君登封泰山的無上榮光?那些貞觀新進的後起之秀,誰不想參與這場千載難逢的盛典,留名青史?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坐不動,面上波瀾不驚,仿佛那一百三十七人的跪請,不過尋常奏事,仿佛那「封禪泰山」四個字,與他毫無干係。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光——那光芒,轉瞬即逝,卻被御座之側、執筆記錄的起居郎,以及下方幾個有心人,精準地捕捉到了。

  封禪泰山……

  李世民何嘗不嚮往?那是每一個有為之君心底最深處的渴望,是比「天可汗」更崇高、更神聖的榮耀。

  他自十八歲起兵晉陽,二十四歲平定天下,二十九歲登基為帝,三十四歲便已掃平突厥,威震四海。他夜以繼日,夙興夜寐,所為者何?不就是這萬里江山永固,不就是這赫赫功業傳之後世嗎?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立於凌煙閣中,看著那些功臣畫像,看著那些記載著征戰與治國的捲軸,心中何嘗不曾閃過那個念頭——有朝一日,朕也要登泰山,告成功於天!

  然,他更深知,越是渴望的東西,越要表現得矜持。若輕易應允,豈不顯得急功近利、貪慕虛名?豈不讓那些暗中盯著他的人,看穿了他的心思?

  帝王之心,當如深潭,不可見底。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群臣平身,聲音淡然,帶著幾分謙遜,幾分推辭:

  「朕以薄德,承繼大統,夙夜憂懼,唯恐不克負荷。今四海雖定,然瘡痍未復,百姓尚未盡富,府庫尚不充盈,何敢言封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跪伏的群臣,語氣愈發深沉:「秦皇漢武,固一世之雄,武功赫赫,然封禪之後,亦不免驕奢淫逸,晚節不保。始皇求仙,終致沙丘之禍;武帝窮兵,晚年輪台悔詔。朕常以此為戒,豈可重蹈覆轍?封禪之禮,非朕所敢當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謙遜務實,不慕虛名,又暗含了對秦皇漢武的微詞,抬高了自己「戒驕戒躁」的格局。看似推辭,實則將自己與秦皇漢武並列而論,那潛台詞分明是:朕之功業,已足與秦皇漢武比肩。

  蕭瑀卻不為所動,老臣就是老臣,跟了李世民這麼多年,豈能看不出這位皇帝陛下心裡那點彎彎繞繞?他再次叩首,言辭愈發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激昂:

  「陛下謙德,感天動地,老臣欽佩之至!然,臣斗膽進言:功成者告天,禮之常也。昔者成王定鼎,周公制禮,未嘗以『謙遜』而廢天地之祭。今海內晏然,年穀豐稔,四夷賓服,萬姓歸心,此非陛下聖德所致乎?若不封禪,何以慰天下之望?何以答神祇之眷?」

  他抬起頭,蒼老的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那光芒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陛下!貞觀六年,關中麥穗兩歧,黃河澄清三百里!此乃祥瑞,天意昭昭!陛下若不登封泰山,告成功於天,臣恐上蒼失望,百姓離心!」

  「臣等附議!」那一百三十七人再次叩首,聲音比方才更加響亮,更加整齊,如同山呼海嘯。

  殿中氣氛愈發熾烈。越來越多的官員加入附議的行列,甚至一些原本觀望的中立派,也被這氣氛感染,紛紛出列,跪請封禪。紫袍、紅袍、綠袍,一片一片地跪倒,如同浪潮席捲過太極殿的金磚地面。到後來,竟只剩下寥寥數十人還站著。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上的淡然漸漸有了鬆動的跡象。他微微側首,目光掃過殿中幾個關鍵人物——

  房玄齡站在文臣班列之首,雙手持笏,神色平靜,眉宇間卻隱含欣慰。作為跟隨李世民最久的謀臣,他深知主君心中所想——封禪,不僅是榮耀,更是凝聚人心、震懾四夷的絕佳契機。如今府庫充盈,邊患已平,此時不封,更待何時?見皇帝目光投來,他微微頷首,眼中似有讚許之意。

  杜如晦站在房玄齡身側,面容清瘦,卻眼神炯炯。他近來身體不佳,今日能堅持上朝已是勉強,但此刻眼中卻亮著光。他也微微點頭,顯然也認為此時封禪,正當其時。

  長孫無忌站在武臣班列前段,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與李世民自幼相交,又是國舅,最懂這位妹夫的脾性。此刻那笑意中,分明帶著幾分「陛下不必再裝了」的促狹,卻又恰到好處地收斂著,不失臣子之禮。

  馬周,這位由李毅舉薦、以布衣之身驟登朝堂的新貴,也出列附議。他素來務實,此番贊同封禪,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貞觀盛世,確需一場盛典來宣示天下,凝聚人心,震懾宵小。他跪得端正,目光堅定。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移動。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文臣班列的側後方,位置並不顯眼,卻仿佛自帶一種沉凝的氣場,任周圍浪潮洶湧,他自巋然不動。他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清癯,目光沉靜,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魏徵。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跪,不請,不語。周圍的附議聲此起彼伏,滿朝文武跪了大半,他卻如同磐石般巋然不動,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晨光從殿側的窗欞透入,照在他清癯的側臉上,將那深深的皺紋勾勒得分外分明。

  然而,那雙眼睛裡,分明有東西在閃爍——不是反對,不是不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讓人難以琢磨的……審視。仿佛一個經驗豐富的漁夫,正靜靜地看著潮水漲落,等待著大魚浮出水面。

  那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卻又仿佛穿透了所有人。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李世民心頭。那剛剛因群臣附議而微微發熱的心,如同被澆了一盆涼水,驟然冷靜了幾分。

  他太了解魏徵了。這個黑臉漢子,平日裡的犯顏直諫固然讓人頭疼,但真正可怕的,是他那種不動聲色、靜待時機的老辣。他從不隨波逐流,也從不為了反對而反對。他只在他認為最關鍵的時刻,說出他認為最該說的話。

  此刻,一百三十七人跪請封禪,滿朝沸騰。而魏徵站著。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回答。

  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掃過另一個人。

  冠軍侯李毅,站在武臣班列靠前的位置。他也站著,沒有跪。但不同於魏徵那種「我不贊成」的沉默,李毅的表情,更像是一種「此事與我無關」的淡然。他手持笏板,目視前方,神色平靜如水,仿佛周圍這沸騰的場面,不過是朝堂上的尋常風景。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

  魏徵和李毅,兩個他最看重、也最忌憚的人,此刻都選擇了沉默。魏徵的沉默,他大概能猜到——這個黑臉漢子,八成又要給他潑冷水。可李毅呢?他是真覺得無所謂,還是在等待什麼?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心緒如潮水般翻湧。封禪的渴望,群臣的熱切,魏徵的沉默,李毅的淡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竟有些拿捏不定。

  殿中,那一百三十七人還跪著,等待著天子的答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加溫和,卻也更讓人摸不透:

  「諸卿拳拳之心,朕已知曉。封禪大典,事關重大,不可輕率。且容朕……細細思量。」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魏徵和李毅,緩緩道:

  「今日暫且退朝。諸卿若有未盡之言,可上表陳奏。」

  說罷,他微微抬手,示意退朝。

  群臣叩首謝恩,緩緩起身。那一百三十七人雖有些失望,卻也知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暫且按捺。

  魏徵依舊一言不發,隨著人流緩緩退出大殿。那清癯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峭。

  李毅也隨眾退去。他的腳步不疾不徐,神色依舊淡然。

  唯有在跨出殿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御座之上那個依舊端坐的身影,又極快地收回。

  陽光正好,照在太極殿金色的鴟吻上,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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