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玉顏丹定長生契,紅妝巧掩歲月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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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庫內的時間,仿佛在長孫無垢指尖停頓的那一剎那被無限拉長。

  明珠柔和的光輝傾瀉而下,映照著那枚近在唇邊、卻停滯不前的「長春不老丹」,也映照著長孫無垢臉上驟然凝固的決絕與驟然湧現的深深猶疑。她的鳳眸睜得極大,瞳孔緊縮,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掙扎與恐懼,與方才那幾乎要吞下丹藥的熾熱渴望形成了鮮明對比。

  「姐姐,你怎麼了?」

  長孫瓊華一直屏息凝神地注視著,等待見證那神奇的一刻。見姐姐在最後關頭猛地停下,她心頭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寶庫中顯得有些突兀。

  長孫無垢仿佛被這聲音驚醒,捏著丹藥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緩緩放下手,卻沒有將丹藥放回玉盒,只是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點。她轉過臉,看向妹妹,眼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糾結與痛苦,方才的激動與紅暈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蒼白的凝重。

  「瓊華,」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我……我覺得我現在……還不能服用這長春不老丹。」

  「為什麼?」長孫瓊華愣住了,不解地蹙起眉頭。姐姐方才明明已經心動,甚至可以說迫不及待了,為何在臨門一腳時,又突然退縮?難道還有什麼比留住青春、與愛人長相廝守更重要的顧慮嗎?

  長孫無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她走到旁邊一個放置著柔軟錦墊的矮榻旁,有些脫力地坐了下來,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琳琅滿目的珍寶,卻又仿佛穿透了它們,看到了更深遠、更複雜的現實。

  良久,她才幽幽開口,語氣沉重:「妹妹,你想過沒有,我若服下這神丹,恢復了青春……甚至重返二十許人的巔峰容顏,該是何等驚世駭俗之事?」

  她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皇后娘娘,一夜之間,或者說在極短的時間內,容顏大變,皺紋盡消,肌膚重返少女般的光滑緊緻……這消息,如何能瞞得住?後宮之中,多少雙眼睛盯著立政殿?前朝又有多少有心之人,時刻關注著中宮動向?一旦被察覺,必將掀起軒然大波。到那時,陛下問起來……我該如何回答?說是得了仙丹?還是說妹妹所贈?無論哪種說法,都可能引來無窮無盡的猜忌、探究,甚至……災禍。」

  她抬起頭,看向長孫瓊華,眼中是深深的憂慮:「這丹藥太過神奇,也太過扎眼。我們如今本就背負著治兒身世的驚天秘密,如履薄冰。若再添上這『返老還童』的異象,豈不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引人注目?萬一……萬一被陛下深究,順藤摸瓜,牽扯出更多不該知道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

  長孫瓊華聞言,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姐姐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後宮與前朝,從來都是是非之地,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皇后突然「青春永駐」,這消息太具有爆炸性,想完全遮掩,確實難如登天。而陛下的猜忌之心……她想起昨日宮宴上,陛下聽聞李治解讀詩句時,掌心掐出的血痕,心中也不由得一凜。

  「這還只是其一。」長孫無垢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恥與冰冷的決絕,卻又異常清晰地說道,「另一方面……若是我真的恢復了青春,甚至變得比現在更……更明艷動人。陛下他……他若因此對我重新起了心思,想要……臨幸於我,我又該如何應對?該如何拒絕?」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指節泛白:「說實話,瓊華,自從知曉他與蕭皇后母女那些事,自從他為了皇位可以下令連我一同射殺……我的心,早就冷了,死了。昨夜與承鈞……是情難自禁,也是對他多年壓抑情感的釋放。但讓我再回到陛下身邊,與他……行夫妻之事……我……我現在只想起來,便覺得……噁心,抗拒。我絕不想他再碰我一根手指!」

  這番話,她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被傷害到極致後的冰冷與疏離。那是身為皇后,卻對皇帝夫君最徹底的背棄宣言。

  長孫瓊華聽得心中酸楚,又是心疼姐姐,又是對李世民的薄情感到憤慨。她完全理解姐姐的心情,換做是她,恐怕也無法接受。

  「姐姐,我明白你的顧慮了。」長孫瓊華沉吟片刻,臉上忽然露出恍然和一絲狡黠的笑意,「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其實……我倒是有辦法解決。」

  「什麼辦法?」長孫無垢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急切地追問。

  長孫瓊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姐姐身邊坐下,拉起她的手,神秘兮兮地笑道:「姐姐,一會兒我教你一套……嗯,可以稱之為『化妝術』,或者更貼切點,叫『易容術』的神奇技藝。」

  「易容術?」長孫無垢疑惑地重複,這個詞她並不陌生,江湖傳聞中確有改頭換面之術,但大多粗陋,難以持久,且極易被識破。


  「對,但這可不是江湖上那些粗淺的把戲。」長孫瓊華眼中閃著得意的光,「這是夫君親自研究、改良後教給我的,神奇得很!它不僅能讓你變得更美,更能讓你『變老』,或者保持任何你想保持的年齡樣貌。只要手法得當,用料講究,除非是像夫君那樣修為高深、目光如炬之人刻意探查,否則旁人根本看不出來!平日裡,你只需以『年老』或『尋常』的妝容示人,只有在……嗯,只有在我們和夫君面前,或者獨處時,再卸去偽裝,展現真實的青春容顏便可。」

  「真的……有這麼神奇嗎?」長孫無垢還是有些難以置信。畢竟,改變年齡感,尤其是將年輕的容顏偽裝成年老,且要不露痕跡,這聽起來比單純的變美或變醜要困難得多。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長孫瓊華見她不信,也不多解釋,直接站起身來,興致勃勃地拉起姐姐的手,「走,姐姐,我親自給你演示一遍,你就知道了!」

  說著,她便拉著將信將疑的長孫無垢離開了寶庫。暗門在她們身後悄然關閉,將滿室的珠光寶氣與那枚尚未服下的神丹,暫時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回到明亮的主臥,長孫瓊華直接將姐姐按在了那張寬大華麗的梳妝檯前。

  梳妝檯上琳琅滿目,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妝奩、瓶罐、粉盒、筆刷。其中許多物件,長孫無垢從未在宮中或市井見過。比如那些裝著不同顏色、質地細膩異常的膏體的小瓷盒,那些做成各種形狀、材質特殊的筆刷,還有那些顏色極其自然、仿佛天生膚色的粉塊……無一不彰顯著與眾不同的精巧。

  長孫無垢的目光在這些奇特的化妝品上流連,心中瞭然:不用想,這肯定又是李毅那個「無所不能」的傢伙搞出來的新花樣。這份為了妹妹的容顏而花費的心思,讓她心中微澀,又暗自感嘆。

  長孫瓊華洗淨了手,站在姐姐身後,對著銅鏡中姐姐疑惑的臉龐嫣然一笑:「姐姐,看好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長孫瓊華為長孫無垢上演了一場堪稱神奇的「變臉」秀。

  她先是為姐姐示範如何利用那些特殊的膏體和筆刷,勾勒出更精緻立體的五官,如何用不同顏色的粉末營造出自然紅潤或蒼白病弱的氣色,如何巧妙地加深陰影,製造出眼窩凹陷、法令紋顯現的「衰老」效果,又如何用高光和提亮,瞬間抹去那些痕跡,讓肌膚煥發青春光彩。

  最令長孫無垢震驚的是,長孫瓊華在自己臉上所做的演示。

  只見妹妹對著鏡子,手指翻飛,動作嫻熟如行雲流水。不過盞茶功夫,鏡中那張嬌艷明媚的臉龐,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眼角出現了細密真實的魚尾紋,臉頰微微鬆弛下垂,膚色變得黯淡無光,唇色也失去了鮮艷,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不止!然而,那妝容極其自然,絲毫不見脂粉堆砌的僵硬感,仿佛她本就該是這般模樣。

  緊接著,長孫瓊華又拿出一塊浸濕的、材質特殊的細軟布帛,輕輕在臉上擦拭。片刻之後,「衰老」的痕跡如潮水般褪去,她又恢復了原本的青春容顏。但這還沒完,她又開始另一種「易容」——將眉眼畫得平庸,膚色調整得蠟黃,甚至在臉頰點上了幾顆逼真的「雀斑」,瞬間從一個絕色美人變成了一個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普通婦人!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毫無滯澀,妝成之後,若非親眼所見其變化過程,長孫無垢絕不敢相信鏡中那個「老婦」或「村婦」,與眼前光彩照人的妹妹是同一個人!這技藝,簡直神乎其技!

  「太……太神奇了!」長孫無垢忍不住驚嘆出聲,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濃烈的興趣。若真有此等技藝,姐姐方才的擔憂,確實可以迎刃而解!

  「姐姐,這下信了吧?」長孫瓊華笑著卸去最後的偽裝,用清水淨面,恢復了本來面目,「這化妝術,一方面是手法技巧問題,需要勤加練習;另一方面,關鍵就在於這些特殊的『化妝品』,都是夫君親手調配研製的,附著性好,顏色自然,且不易脫妝。宮裡那些普通的脂粉,可做不到這般效果。」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耐心地指導姐姐:「來,姐姐,我教你。先從打底開始……對,這個顏色的粉膏,少量多次,用這個海綿輕輕拍開……眼線要貼著睫毛根部,細細地畫,才能自然……」

  長孫無垢學得極其認真。她本就是心思玲瓏、極其聰慧的女子,又有極高的審美品味,在妹妹手把手的教導下,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要領和幾種關鍵的「易容」手法。

  「姐姐真聰明,學得真快!」長孫瓊華不吝誇獎,「這些化妝品,等你回宮的時候,我給你包上一大份帶回去。用完了也不要緊,隨時過來我這裡拿,或者我讓人悄悄給你送進宮去,夫君弄了好多,我這庫存充足得很。」

  「嗯,好。」長孫無垢點頭應下,心中對李毅那份無所不能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層。同時,一股暖流也在心中淌過,妹妹的體貼與支持,讓她倍感溫暖。

  時間在專注的學習中悄然流逝。大約兩個時辰後,長孫無垢已經能夠比較熟練地運用這些新材料和技巧,為自己畫出逼真的「年長」妝容,以及恢復到接近本來的樣貌。雖然比起妹妹的出神入化還有距離,但應付日常宮闈生活,瞞過那些並不精通此道的宮人乃至皇帝,已是綽綽有餘。

  看著銅鏡中自己那被巧妙修飾得成熟了幾歲、更符合「長期憂思國事、為子操勞的賢后」形象的容顏,長孫無垢心中最後一絲顧慮,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一直陪伴在側、眼中含笑的妹妹,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堅定而明媚的笑容。

  「瓊華,謝謝你。」她輕聲說道,眼中充滿了感激。

  然後,她再次從懷中取出那隻一直緊握著的羊脂白玉盒。盒蓋打開,那枚光華流轉、異香撲鼻的「長春不老丹」,靜靜地躺在紫色的絲絨上,仿佛在等待著最終的歸宿。

  這一次,長孫無垢的目光不再有絲毫猶豫、恐懼或掙扎。只剩下純粹的期待、對新生的嚮往,以及對即將與所愛之人共享漫長時間的篤定。

  她輕輕捏起那枚玉白色的丹藥,在妹妹鼓勵和期待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將它送入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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