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華服之下,心事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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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徹底鋪滿庭院時,冠軍侯府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正廳內,早膳已備齊。菜品依舊精緻,卻比昨日的宴席簡樸家常許多,多是清粥小菜,並幾樣精巧的點心,皆是按照宮中的口味與養生規矩略作調整的。

  長孫瓊華坐在主位一側,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正輕聲吩咐侍女將一碟軟糯的桂花糖藕擺在離主位更近些的位置——那是長孫無垢幼時便偏愛的甜點。她的動作從容,語氣平和,與往常並無二致,唯有那握著銀箸的指尖,因過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毅坐在她對面,神色如常地端著一盞清茶,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仿佛在品鑑茶香。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從踏入這正廳開始,便落得比平時快了幾分。他眼角的餘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廳門的方向,等待著那個身影的出現。

  腳步聲響起了。

  很輕,帶著宮闈中訓練出的特有韻律,不疾不徐。

  長孫無垢在兩名侍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她已換回了昨日入府時那件藕荷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常服,衣衫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髮髻也重新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珠翠,端莊得體。臉上的妝容顯然精心修飾過,粉黛勻淨,唇色是溫婉的朱紅,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可能存在的疲態。她微微抬著下頜,嘴角噙著一抹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淺笑,鳳眸平靜無波,掃過廳內眾人時,帶著皇后應有的雍容與威儀。

  「姐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長孫瓊華立刻起身,笑著迎上去,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引她到主位坐下。

  「勞妹妹掛心,睡得甚好。」長孫無垢的聲音溫和清越,聽不出任何異樣,她甚至朝著李毅的方向微微頷首,「也多謝冠軍侯款待。」

  李毅放下茶盞,起身行禮:「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他的目光與她對上一瞬,便迅速垂下,規矩地落在她身前三尺之地。那一眼交接極快,快得仿佛只是禮儀性的對視,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泄露。

  長孫瓊華臉上的笑容未變,扶著姐姐坐下,親自為她布菜盛粥,舉止親昵自然。她的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探針,不動聲色地、一遍遍地掃過長孫無垢。

  就是這一遍遍的審視,讓長孫瓊華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隨即又被一種複雜的、酸澀難言的情緒填滿。

  姐姐的偽裝堪稱完美。無論是儀態、言辭還是神情,都無懈可擊,完全符合一位在妹妹家小住一夜、休息良好的皇后應有的模樣。

  可是,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她長孫瓊華。

  她是與李毅同床共枕、靈肉交融多年的妻子,更是與他一同修習過那《黃帝御女三千飛升秘法》上冊的道侶。她太熟悉李毅的氣息,也太熟悉經過他澆灌後,女子身上會留下的、那種難以言喻的痕跡與變化。

  首先,是氣色。長孫無垢今日的妝容確實精緻,胭脂水粉巧妙地提亮了膚色,掩蓋了可能的蒼白。但那層粉黛之下透出的,並非僅僅是休息好後的紅潤,而是一種更為瑩潤、更為透亮的光澤,仿佛由內而外被滋養過,帶著一絲慵懶的、饜足的嫵媚。這種氣色,長孫瓊華在自己身上見過無數次——尤其是在與李毅徹夜歡好雙修之後的清晨。

  其次,是脖頸與耳後。長孫無垢今日的衣領比昨日稍高,髮髻也梳得嚴實。但就在她側身與妹妹說話,抬手去接粥碗的瞬間,那高領之下,靠近耳根後方的一小塊肌膚,隱約露出一抹極其淡的、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紅痕。那痕跡的形狀和顏色……長孫瓊華的心猛地一跳。那絕非蚊蟲叮咬或是不小心磕碰所能留下的。她太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情動時難以自控留下的吻痕,即使用最好的胭脂遮蓋,也難以完全抹去那曖昧的印記。

  最後,是姿態。長孫無垢坐得筆直,行走時裙裾微動,步履平穩。可就在她方才從門口走到座位這短短几步路,以及此刻坐下時腰肢與臀腿微微用力的細微動作中,長孫瓊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滯澀與僵硬。

  那不是受傷或不適的僵硬,而是一種……身體被充分疼愛、甚至有些過度使用後,肌肉深處殘留的酸軟與乏力。這種姿態,她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新婚初期或李毅格外「熱情」的夜晚之後,也體驗過太多次。

  所有的細節,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長孫瓊華心中那根名為「事實」的線瞬間串起,形成一個清晰得讓她心口發堵的結論。

  昨夜,在她「熟睡」之後,她的夫君李毅,去了她姐姐的房間。他們之間,發生了最親密、最不該發生的關係。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刺痛與酸楚的氣流,猛地衝上長孫瓊華的喉嚨,讓她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她借著為姐姐夾菜的動作,微微偏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才將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淚意強行壓了回去。


  憤怒嗎?是的。一種被背叛、被分享的憤怒,灼燒著她的心。李毅是她的夫君,是她全心全意愛著、依賴著的男人。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她的府邸,在她的眼皮底下,與她血脈相連的姐姐……

  委屈嗎?更多。她昨日選擇了沉默,選擇了「不知情」,與其說是不想阻止,不如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甚至內心深處還懷著一絲對姐姐的憐憫與妥協。可當這赤裸裸的證據擺在眼前時,那份被忽視、被置於選擇之後的委屈,便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然而,在這憤怒與委屈的浪潮之下,另一股更為深沉的情緒也在涌動——那是心疼。對姐姐長孫無垢的心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姐姐在宮中的處境,清楚那華麗鳳袍下包裹著怎樣一顆日漸冰冷、充滿委屈與不甘的心。昨夜姐姐的崩潰哭泣猶在眼前。如果……如果承鈞的懷抱,真的能給姐姐那荒蕪孤寂的生命帶來一絲真實的溫暖與慰藉,哪怕這溫暖是偷來的、是禁忌的……她難道真的要為了自己的獨占欲,而去掐滅姐姐生命中這難得的光亮嗎?

  幾種情緒在她心中激烈地衝撞、撕扯,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尤其是當她抬眼,看到姐姐那極力維持的端莊表象下,眼角眉梢不經意流露出的、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屬於女人的柔媚與滿足時,那種複雜的感覺更是達到了頂峰。

  她恨李毅的「招惹」,怨姐姐的「沉淪」,卻又無法徹底狠下心來責怪任何一方。

  這頓早膳,便在一種表面和樂、內里暗潮洶湧的詭異氣氛中進行著。李毅話不多,只是偶爾應答幾句。長孫無垢則與妹妹說著些宮裡宮外的閒話,語氣溫和,卻明顯帶著一絲即將回宮的疏離與倦怠。長孫瓊華則扮演著最體貼的妹妹和女主人,言笑晏晏,照顧周全。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向李毅,心中那絲怨氣便增長一分。這個「大壞蛋」,有了她還不夠嗎?為何偏偏要去撩撥姐姐?難道他不知道這其中的風險有多大?會給姐姐、給這個家帶來怎樣的禍患?還是說……男人的本性便是如此,對得不到的、尤其是身份如此禁忌的,總有著難以抑制的征服欲?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愈發憋悶。

  早膳終於接近尾聲。按照計劃,李毅將親自護送皇后鑾駕回宮。

  就在李毅起身,準備去安排車馬護衛時,長孫瓊華也站了起來。

  「夫君,」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聲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護送姐姐回宮之事,讓馬周先生帶著府中親衛去安排打點即可。姐姐難得出來,這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我們姐妹還有些體己話要說。你……先去書房忙你的吧,這裡有我陪著姐姐就好。」

  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姐妹臨別私語,丈夫自然不便在場。但李毅卻從她那雙依舊含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讀出了一絲清晰的、冰冷的疏離,以及某種「秋後算帳」的意味。

  李毅心下明了。以瓊華的聰慧和對自己身體的熟悉,她不可能毫無察覺。此刻支開他,怕是要與長孫無垢「攤牌」了。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快速掃過一旁微微垂眸、握著絹帕的長孫無垢,見她指尖亦有些發白,心中喟嘆。該來的,總會來。

  「也好。」他點了點頭,神色如常地對長孫無垢拱手道,「那臣先告退,由瓊華陪娘娘敘話。車駕備妥後,臣在府門外恭候。」

  說完,他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正廳,將那即將到來的、屬於姐妹兩人的隱秘風暴,關在了身後。

  直到李毅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正廳內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卻瀰漫開一種更為凝滯、更為微妙的氣息。

  長孫瓊華揮退了所有伺候的侍女,連最貼身的心腹也未留下。

  廳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偌大的正廳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陽光透過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早膳殘留的淡淡食物香氣,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緊張。

  長孫瓊華沒有再坐下。她慢慢地轉過身,面向著自己的姐姐。臉上的溫婉笑容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審視、心疼、怨懟以及疲憊的神情。

  她走到長孫無垢面前,站定。目光不再遮掩,直直地落在姐姐的臉上,脖頸上,以及那看似端正實則微微僵硬的坐姿上。

  「姐姐,」長孫瓊華開口,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砸在這片寂靜里,「這裡沒有外人了。你……昨夜,真的只是『睡得甚好』嗎?」

  長孫無垢握著絹帕的手,猛地一緊。她抬起頭,迎上妹妹的目光,那強裝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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