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鳳駕親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貞觀六年二月中旬,一場春雨過後,長安城籠罩在溫潤清新的氣息中。柳梢抽出嫩綠的新芽,朱雀大街兩側的杏花已吐出點點粉白,春風拂過,落英繽紛。

  這一日辰時剛過,一隊簡約而不失莊重的車駕從皇城安上門緩緩駛出。三輛青幔馬車,前後各有十二名千牛衛護衛,沒有張揚的儀仗,沒有繁複的扈從,但這簡樸之中自有一種不容錯辨的皇家氣度。

  居中那輛馬車的車窗簾幕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溫婉沉靜的眼眸。長孫皇后今日未著皇后冠服,只穿了一身藕荷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常服,髮髻松松綰起,簪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既顯身份,又不失親和。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細膩的刺繡,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冠軍侯府所在的方向。心跳不知為何,比平時快了幾分,一下一下,清晰可感。

  車駕前行,她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三日前,她向李世民提出想親自去冠軍侯府看看李治的學業進展,順便探望妹妹瓊華。皇帝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准了,還特意讓她帶上賞賜——黃金百兩、蜀錦十匹、御製文房四寶一套,既是感謝李毅教導李治之功,也是嘉獎他編寫《三十六計啟蒙錄》之勞。

  理由正當,名正言順。

  可只有長孫無垢自己知道,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藏著怎樣隱秘的心思。當皇帝准奏的那一刻,她心中湧起的不是歡喜,而是一種近乎做賊心虛的忐忑。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她是母儀天下的大唐皇后,是貞觀盛世的國母,本該心如止水,端莊持重。可一想到即將以私下的場合再見李毅,一想到能擺脫宮中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與他相對而坐,說幾句體己話,她的心就再也無法平靜。

  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男人,那個在朝堂上剛正不阿的重臣,那個能為孩子建造遊樂園、為妻子建造夢幻城堡的溫柔男子……這三年來,她只能在宮宴上遠遠望著,只能在深夜裡默默想著。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

  可他會怎麼想?他歡迎她的到來嗎?還是覺得這是負擔,是麻煩?他心中……可還有貞觀元年那一夜的情分?

  這些念頭在長孫皇后心中翻湧,讓她既期待,又惶恐。

  「娘娘,到了。」車外傳來女官輕柔的提醒聲。

  長孫皇后深吸一口氣,斂去眼中所有紛亂的情緒。當車簾掀起時,她臉上已只剩下皇后應有的溫婉端方。

  冠軍侯府門前,中門早已大開。

  李毅攜長孫瓊華以及府中上下,已在門前恭候。見鳳駕停穩,眾人齊齊躬身行禮:「恭迎皇后娘娘。」

  長孫皇后在女官攙扶下緩緩下車。春日陽光正好,灑在她身上,那身藕荷色常服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抬眼望去,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李毅今日也未著朝服,只穿一襲深紫色圓領常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幞頭。三年蟄伏,讓他身上少了幾分武將的鋒銳,多了幾分文臣的沉凝。可當那雙眼睛抬起,與她對視時,那種熟悉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深邃,依然讓長孫皇后心頭一顫。

  「臣李毅,攜家眷恭迎娘娘鳳駕。」李毅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絲毫異樣。

  長孫皇后微微頷首,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冠軍侯免禮。本宮今日冒昧來訪,一為探望妹妹,二為看看稚奴的學業,三來……陛下讓本宮帶了賞賜,感謝你教導稚奴之功,也嘉獎你編書之勞。」

  她說著,側身示意。身後內侍立刻捧上禮單與賞賜。

  李毅再次躬身:「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娘娘請入府。」

  一行人緩步走入府中。前庭的雪松在春雨後更顯蒼翠,青石板路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幾株早開的桃花在牆角吐露芬芳,整個府邸透著一種清新雅致的氣息。

  李治一下車便拉著李昭的手,兩個孩子早已按捺不住,小臉上滿是興奮。長孫皇后見狀,溫聲道:「稚奴,你與昭兒先去玩吧,母后與你小姨說說話。」

  「謝母后!」李治如蒙大赦,與李昭手拉著手,歡快地朝遊樂園方向跑去。兩個孩子清脆的笑聲在庭院中迴蕩,為這略顯拘謹的氛圍添了幾分生動。

  長孫瓊華上前挽住姐姐的手臂,眼中滿是欣喜:「姐姐難得來府上,今日定要多坐一會兒。妾身已讓人備了姐姐愛喝的廬山雲霧,還有新制的茶點。」

  姐妹倆相攜走向正廳。長孫皇后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府中景致,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走在稍前方的李毅。


  那個挺拔的背影,那種沉穩的步伐,那種即使穿著常服也掩不住的獨特氣度……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讓她心悸。

  正廳內早已布置妥當。窗明几淨,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博古架上擺著幾件雅致的瓷器,牆上掛著虞世南的書法真跡。最引人注目的是廳中那張紫檀木大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還有幾卷顯然是正在編撰的書稿。

  長孫皇后在客位落座,宮女立刻奉上香茶。茶香裊裊,在廳中瀰漫開來。

  「這茶……」長孫皇后輕啜一口,眼中露出訝色,「是去歲江南進貢的明前龍井?宮中也不過得了兩斤,陛下賞了本宮半斤,一直捨不得多喝。」

  長孫瓊華笑道:「是承鈞前些日子從陛下那裡得的賞賜。他知道姐姐愛茶,特意留了些,說等姐姐來府上時奉上。」

  這話說得自然,長孫皇后心中卻是一動。她抬眸,看向坐在主位的李毅,輕聲道:「冠軍侯有心了。」

  李毅微微欠身:「娘娘喜歡便好。」

  廳中一時靜默。宮女們早已識趣地退至廳外,只留姐妹二人與李毅在廳中。春日暖陽透過窗欞灑入,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孫瓊華開始說起家常,詢問宮中近況,說起李治這些日子的進步,說起李昭的頑皮趣事。長孫皇后溫聲應答,言語間滿是姐妹情深。

  然而在交談的間隙,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李毅。有時是在他低頭飲茶時,看他修長的手指握著白瓷茶盞;有時是在他開口說話時,看他沉靜的側臉線條;有時……只是無意識地,就想看看他在做什麼。

  起初她還能克制,可隨著時間推移,那份克制漸漸力不從心。她會在他說話時,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會在姐妹交談的間隙,悄悄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甚至有一次,當李毅起身為她續茶時,她竟怔怔地看著他走近的身影,忘了移開視線。

  四目相對,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長孫皇后清楚地看到,李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如潭水的情緒。

  她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帘,端起茶盞掩飾失態。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指尖,卻壓不住臉頰忽然泛起的微熱。

  她這是怎麼了?怎麼如此失態?若讓瓊華看出端倪……

  所幸長孫瓊華似乎並未察覺,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李昭昨日背詩時的趣事。可長孫皇后分明感覺到,廳中的氣氛,已悄然發生了變化。

  李毅重新坐回座位,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娘娘今日前來,除了探望瓊華與查看晉王學業,可還有其他吩咐?」

  這話問得平常,可在那雙深邃眼睛的注視下,長孫皇后卻覺得,他仿佛看透了她所有隱秘的心思。

  她定了定神,勉強維持著端莊的笑容:「確有一事。陛下看了冠軍侯編寫的《三十六計啟蒙錄》,大加讚賞,已命將作監刊印,準備先在國子監試行,而後推廣各州。陛下讓本宮問問,冠軍侯可還有什麼建議?」

  提到正事,廳中氣氛稍緩。

  李毅沉吟道:「臣編寫此書,本是為稚子啟蒙。若要在國子監推廣,或可稍作增補,加入更多經史典故,使其既適合孩童,也適合少年學子。不過具體如何,還需與國子監諸位博士商議。」

  「冠軍侯思慮周全。」長孫皇后點頭,「此事陛下已交由房相督辦,想來不日便會有人來府上請教。」

  又說了些朝堂閒話,廳中再次陷入短暫的靜默。

  這一次,靜默中似乎多了些什麼——一種無形的、微妙的張力,在三人之間悄然流動。長孫瓊華或許還未察覺,但長孫皇后與李毅,卻都清晰地感覺到了。

  春日暖陽依舊,茶香依舊,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長孫皇后端起茶盞,借飲茶的動作掩飾心中的波瀾。她忽然想起臨行前心中的那些期待與忐忑,想起這一路上加速的心跳,想起方才那情不自禁的凝視……

  原來,她終究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

  而李毅……

  她悄悄抬眸,看向那個端坐如松的男子。

  他是否也感覺到了?他心中,又是怎樣想的?

  這些問題,像春日裡悄然滋長的藤蔓,纏繞在她的心上,越纏越緊。

  廳外,隱約傳來孩子們在遊樂園嬉戲的歡笑聲,清脆悅耳,無憂無慮。

  而廳內,成人的世界裡,那些無法言說的心思,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正在這春日的暖陽下,悄然甦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