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延英殿爭,帝王難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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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一,辰時三刻,延英殿。

  深秋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殿內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然而這往日裡象徵著帝國最高決策殿堂的威嚴與光明,此刻卻被一種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氣氛所籠罩。

  殿中早已按品級站滿了文武百官。紫袍、緋袍、青袍,各色官服層層列開,人人手持象牙笏板,面色肅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殿門方向——那裡,數十名西域使者正匍匐在地,為首的于闐親王尉遲伏闍雄更是以額觸地,久久不起。

  李世民端坐御座,赭黃常服,烏紗折上巾,面色平靜無波,唯有那雙搭在紫檀扶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泄露了此刻心緒的不寧。

  「西域諸國使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爾等不遠萬里赴京,有何事要奏?」

  尉遲伏闍雄聞聲,緩緩抬起頭。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親王,面容枯槁如朽木,雙眼深陷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血書——不是昨日那捲聯名書,而是他自己親筆寫就、長達萬言的陳情表。

  「罪臣尉遲伏闍雄,代西域三十六國君王、百萬黎庶,泣血叩告天可汗陛下!」老人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悲愴,「自貞觀二年五月起,冠軍侯李毅奉旨征西,本為討伐突厥、安定邊陲。然其入西域後,屠刀所向,非止突厥!」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歷數:

  「五月末,破高昌,一日滅國,國王麴文泰舉家被擒,押送長安!」

  「六月初,赤野原一戰,陣斬西域九王,俘虜二王,六萬聯軍灰飛煙滅!」

  「八月,發『十日通牒』,限諸國擒獻突利,不從者,每晚一日破一城,每晚五日滅一國!」

  「輪台、渠犁、尉犁、墨山、蒲類……七城接連被破,抵抗者盡誅!」

  「八月二十六,龜茲城破,築京觀於城外,高兩丈,用人頭兩萬餘!」

  「九月以來,姑墨、溫宿、尉頭三國因『清查不力』『藏匿潰兵』『私通突厥』等罪名被滅,京觀再添三座!」

  每說一句,殿中溫度便降一分。當聽到「京觀」「兩萬人頭」「滅國」這些字眼時,不少文臣已面色發白,武將中也有人眉頭緊鎖。

  尉遲伏闍雄的聲音愈發悽厲:「陛下!冠軍侯在西域百日,連破十六城,滅七國,築京觀五座,屠戮軍民……不下十萬!西域諸國,自漢時起便與中原交好,時附時叛,乃邊陲常態。然冠軍侯手段之酷烈,已遠超『平叛』『征討』之需,實乃……實乃滅絕人性之暴行!」

  他猛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額前瞬間青紫:「今西域三十六國,已盡獻降表、國璽、版籍,永為大唐臣屬。然冠軍侯仍不罷休,又強征各國青壯三萬,編為『協軍』,已於三日前誓師西進,欲征討西突厥!陛下!西域子民已無反抗之力,只求苟活!乞陛下開恩,制止屠戮,召回冠軍侯,留西域……一線生機啊!」

  說罷,老淚縱橫,伏地不起。

  他身後,數十名西域使者齊聲哀哭,哭嚎聲在殿中迴蕩,悽厲如鬼泣。

  殿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李世民面無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響。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冠軍侯所為,朕已悉知。然軍國大事,不可只聽一面之詞。諸卿——有何見解?」

  這是要朝議了。

  短暫的沉默後,第一個站出來的,竟是素來以「敢言」著稱的魏徵。

  「陛下!」魏徵出列,手捧笏板,聲音洪亮,「臣以為,冠軍侯在西域所為,雖有功於社稷,然手段過苛,殺伐過重,已失『王師』應有之仁德!昔漢武征匈奴,衛、霍雖建功勳,亦未聞築京觀以儆效尤、屠城滅國如割草芥!今冠軍侯以三千鐵騎橫掃西域,本可懷柔招撫,徐徐圖之,何以行此酷烈手段,徒增殺戮,令西域子民離心?」

  他頓了頓,語氣更厲:「更兼其強征降卒,擅啟邊釁,西征西突厥,此舉未得陛下明旨,已屬擅權!若人人效仿,邊疆大將皆可憑一己之念征伐四方,朝廷威嚴何在?天子號令何存?臣請陛下下旨,速召冠軍侯回朝,西域事務,當另遣持重老臣妥善處置!」

  這番話,擲地有聲,直指李毅三大罪狀:殺戮過重、擅啟邊釁、動搖國本。

  不少文臣暗暗點頭。就連一些武將,也面露憂色——李毅的崛起太快,功勞太大,已隱隱打破了朝堂原有的平衡。若再任其坐大,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魏徵話音剛落,另一人便出列反駁。

  「魏公此言差矣!」

  眾人望去,卻是兵部尚書侯君集。這位玄武門功臣、當朝名將,素來與李靖、李勣等人交好,對李毅這位後起之秀也頗為欣賞。

  「西域諸國,自漢末以來,叛服無常。突厥強時附突厥,吐蕃盛時附吐蕃,從未真心歸附中原。」侯君集聲音鏗鏘,「冠軍侯以雷霆手段平定西域,雖有殺戮,然亂世用重典,邊陲施峻法,自古皆然!若無京觀之懾、屠城之威,西域諸國豈能如此迅速歸附?豈能獻出國璽版籍,永為大唐臣屬?」

  他轉身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聞冠軍侯西征前,曾發『十日通牒』,給諸國擒獻突利之機。是諸國無能,交不出人,方才招致滅國之禍!此非冠軍侯嗜殺,實乃諸國自取滅亡!至於西征西突厥——突利乃陛下欽定必誅之賊,西突厥收留此獠,屢次挑釁,本就該伐!冠軍侯乘勝西進,正是為陛下分憂,為國除患,何來『擅啟邊釁』之說?」

  這番辯駁,同樣有理有據,將李毅的一切行為都框定在「奉旨討逆」「為國除患」的大義之下。

  殿中頓時分成兩派。

  文臣多以魏徵為首,認為李毅殺戮過重、擅權妄為,當召回問責;武將則多支持侯君集,認為亂世當用重典,李毅平定西域、西征突厥,乃是大功,不當因「手段酷烈」而責罰功臣。

  雙方引經據典,爭論不休。

  有文臣搬出「仁者無敵」「以德服人」的聖人之言;有武將則反駁「慈不掌兵」「對敵仁慈即對己殘忍」的兵家鐵律。

  有臣子痛心疾首:「十萬條人命啊!便是十萬頭牲畜,也不該如此屠戮!」

  有將領冷言相對:「戰場上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將士的殘忍!赤野原若敗,死的便是我大唐幾萬兒郎!」

  爭論越來越激烈,漸漸演變成文臣與武將、仁政與霸術、懷柔與震懾的立場之爭。殿中聲浪漸高,若非御前失儀乃大罪,只怕早已有人拍案而起。

  李世民靜靜聽著,面上依舊無波。

  他的目光掃過激烈爭論的臣子,掃過伏地哀哭的西域使者,最後,落在了長孫無忌身上。

  這位國舅、當朝司空,從始至終未發一言,只是靜靜站著,眉頭微鎖,仿佛在沉思什麼。

  「輔機,」皇帝忽然開口,打斷了殿中的爭論,「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長孫無忌身上。

  這位既是皇后的兄長,又是冠軍侯的妻兄,身份特殊,立場微妙。他的態度,很可能影響皇帝的最終決斷。

  長孫無忌緩緩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為,此事當分兩頭看。」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其一,冠軍侯平定西域,令三十六國歸附,獻出版籍國璽,此乃不世之功,當賞。」

  「其二,其手段確有過苛之處。築京觀、屠城滅國,雖可震懾一時,然殺戮過重,恐埋下仇恨種子,不利於西域長治久安。且擅征降卒、西征突厥,雖情有可原,然程序有虧,當予以訓誡。」

  這番話,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暗藏玄機——既肯定了李毅的功勞,又指出了他的過失;既給了文臣交代,又未全盤否定武將的立場。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李世民追問。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道:「臣愚見,當速召冠軍侯回朝述職。西域戰事,可交由衛國公李靖或英國公李勣接手。至於冠軍侯本人——功過相抵,不賞不罰,令其閉門思過,以觀後效。」

  這個提議,堪稱「和稀泥」的典範——召回李毅,平息爭議;換將接手,穩定西域;對李毅本人,既不賞也不罰,既保全了功臣體面,又給了朝野一個交代。

  然而話音剛落,便有人反對。

  「不可!」出聲的是戶部尚書戴胄,「冠軍侯若此時召回,西征大軍群龍無首,三萬協軍恐生變亂!西突厥若趁機反撲,西域戰果或將付諸東流!」

  「正是!」侯君集接口,「臨陣換將,兵家大忌!且衛國公、英國公皆在漠北、河東鎮守,倉促間何人能接手西域戰局?」

  爭論再起。

  這一次,連原本支持召回李毅的文臣中,也有人開始猶豫——他們可以指責李毅殺戮過重,卻無人敢承擔「臨陣換將導致西域得而復失」的責任。

  殿中陷入僵局。


  李世民看著爭論不休的臣子,看著伏地不起的西域使者,看著殿外漸高的日頭,心中那股煩躁終於按捺不住。

  「夠了!」

  皇帝猛地一拍扶手,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御座。

  李世民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尉遲伏闍雄身上:「西域使團,暫居鴻臚寺,好生安置。爾等所言,朕已知曉。」

  他又看向眾臣:「今日朝議,到此為止。三日後,朕自有決斷。」

  「退朝——」

  王德尖細的嗓音響起。

  百官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再多言,只得躬身行禮,依次退出延英殿。

  西域使者被內侍攙扶而起,帶往鴻臚寺。尉遲伏闍雄臨走前,回頭深深望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那眼神中有哀懇,有絕望,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殿內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李世民與長孫無忌。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長。

  「輔機,」李世民的聲音帶著疲憊,「你說,朕該如何處置李毅?」

  長孫無忌沉默良久,緩緩道:「陛下,冠軍侯……不能重罰,至少現在不能。」

  「為何?」

  「因為西域未定,西突厥未平。更因為……」長孫無忌頓了頓,聲音更低,「陛下需要他,也需要他手中的兵,去制衡朝中某些勢力,去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人。」

  李世民眼神一凜。

  他明白長孫無忌的未盡之意——朝堂之上,世家門閥的勢力從未真正消退;邊境之外,突厥、吐蕃、高句麗的威脅依舊存在。李毅這樣一把鋒利無匹的刀,固然可能傷到自己,卻也能斬斷許多不該存在的羈絆。

  「可西域使團的控訴……」皇帝皺眉。

  「控訴是真的,殺戮也是真的。」長孫無忌苦笑,「但陛下,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千百年後,人們只會記得貞觀二年,冠軍侯李毅平定西域,拓土千里,而不會記得……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這話說得殘酷,卻真實。

  李世民默然。

  許久,他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長孫無忌行禮退出。

  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望著西域那片遼闊的土地,望著西突厥的方向,望著長安城冠軍侯府的位置。

  三日後,他必須做出決斷。

  而這個決斷,將影響無數人的命運,甚至可能改變大唐的未來。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滿地落葉。

  深宮之中,帝王心事,重如山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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