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夜探敵營,奇襲破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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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河東道,本該是「風吹麥浪綠接天」的豐饒時節。然而自雲中川以北,烽燧狼煙晝夜不熄,沿途村莊十室九空,田壟間偶見倒斃的牲畜與未及掩埋的屍骸,空氣中瀰漫著焦土與血腥混合的濁氣。

  李毅率兩萬三千鐵騎沿汾水谷地疾馳七日,過晉州、穿汾陽,第五日黃昏抵達嵐州時,前方哨騎帶回的消息已令人心悸:突厥游騎的蹤跡出現在嵐谷以北三十里,雲州城方向的濃煙三日未散。

  「侯爺,不能再快了。」副將蘇定方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指著身後已顯疲態的戰馬,「將士們日夜兼程,馬力已耗三成,若再強行軍,恐未至雲州便先失戰力。」

  李毅勒住踏雪烏騅,舉目北望。暮色中的呂梁山巒如猙獰獸脊,山隘處隱約可見突厥人燃起的篝火——那是他們的哨卡,也似挑釁的獠牙。

  「傳令:今夜於嵐州城外紮營,人馬飽食,戰馬加餵豆料。」李毅沉聲下令,目光卻未離北方,「蘇將軍,點選三百精騎,人歇馬不歇,隨我趁夜探一探敵情。」

  「侯爺不可!」蘇定方急道,「您是三軍主帥,豈可輕身涉險?末將願往!」

  李毅搖頭,解下猩紅披風遞給親衛:「正因我是主帥,才須親眼看清阿史那·社爾將雲州圍成了何等模樣。不知敵陣,明日何以決戰?」他略一停頓,「況且,有些路途,夜行反比晝行更穩妥。」

  子時三刻,月隱星稀。李毅親率三百玄甲鐵騎精銳,一人三馬,悄無聲息繞過嵐谷隘口。這些騎士皆是從軍中精選的悍卒,人馬皆覆深色氈毯,馬蹄包裹粗麻,行進時如夜魅潛行。

  翻過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令久經沙場的老兵也倒吸一口涼氣。

  雲州城如黑色巨獸匍匐在雲中川南岸,城牆多處破損,南門箭樓已然坍塌。而城外——密密麻麻的突厥營帳如白色菌群蔓延十餘里,篝火連綿似星河,巡騎的馬蹄聲、刁斗聲、偶爾傳來的突厥語吆喝,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最令人心驚的是,突厥人竟在城外三里處築起了一座土木堡壘!雖簡陋,卻已豎起瞭望樓、設下寨柵,分明是作長期圍困之態。

  「好個阿史那·社爾。」李毅伏在山脊草叢中,眼神冰寒,「不全力攻城,反而築壘圍困,這是要活活困死雲州守軍。」

  身旁斥候校尉低聲道:「侯爺,看那土堡方向,運糧車隊仍在進出,守備森嚴。估其兵力,圍城主力約四萬,堡內應有萬餘,余者散布周邊隘口。」

  李毅凝視片刻,忽問:「糧倉在何處?」

  校尉借篝火微光細辨,指向土堡西北角一片車轍密布的區域:「應在此處。您看,那裡守軍明顯多於別處,巡騎也更密集。」

  李毅嘴角掠過一絲冷峻弧度:「傳令,全體撤回嵐州,寅時前務必回營。」

  「侯爺,我們不趁機襲擾?」有年輕騎士躍躍欲試。

  「打草驚蛇,智者不為。」李毅翻身上馬,「我要的不是幾個哨兵首級,而是阿史那·社爾的十萬大軍。」

  寅時末,嵐州大營。

  李毅未及卸甲,即刻升帳議事。中軍帳內燈火通明,粗糙羊皮地圖鋪展案上,雲州周邊地形已被炭筆標記得密密麻麻。

  「諸位,情勢較預想更為棘手。」李毅手指點向土堡位置,「阿史那·社爾築此堡壘,一為圍困雲州,二為扼守嵐州北上要道。我軍若正面強攻,必遭堡內與圍城敵軍兩面夾擊。」

  蘇定方皺眉道:「可否繞行?從西面蘆芽山峽谷穿過?」

  「峽谷狹窄,易遭伏擊,大軍難以展開。」李毅搖頭,目光轉向帳中一位沉默的中年將領,「薛將軍,你曾在雲州駐守三載,附近可有鮮為人知的蹊徑?」

  被點名的將領正是薛萬徹,原隱太子舊部,玄武門後歸附李世民,此番被編入李毅麾下戴罪立功。他聞聲出列,抱拳道:「回侯爺,雲州東南四十里,有一處名為『鷹愁澗』的斷崖,崖下是雲中河故道,如今雖已乾涸,但河床尚可通行。只是……」

  「但說無妨。」

  「那斷崖高十餘丈,需繩索垂降。且故道中時有流沙,突厥人必不設防,然我大軍欲行此道,亦極為兇險。」薛萬徹頓了頓,「末將當年追剿馬賊時曾走過一次,僅容單騎魚貫而過。」

  帳中眾將相顧蹙眉。此路過於險峻,萬一被敵軍察覺,便是全軍覆沒之局。

  李毅眼中卻精光一閃:「這鷹愁澗……距突厥土堡多遠?」

  「若從崖下故道北出,出口在雲州城南五里的胡楊林後,距土堡約八里。」


  「足矣。」李毅直身,目光掃過眾將,「蘇定方,予你一萬騎兵,明日辰時大張旗鼓從嵐谷隘口北上,佯攻土堡。記住,聲勢要壯,接戰即退,誘敵出堡追擊。」

  蘇定方凜然抱拳:「末將遵命!」

  「薛萬徹。」李毅看向那位前太子舊將,「你率五千步卒,多備繩索、木板,今夜子時出發,秘密趕往鷹愁澗。我在嵐州徵調的民夫中有不少山中樵夫,命他們引路,務必在明日午時前,於斷崖上架起可供戰馬通行的索橋!」

  薛萬徹深吸一口氣:「末將……必不辱命!」

  「餘下將士,隨我親率。」李毅手指重重按在地圖胡楊林處,「明日午時,我要這一萬三千鐵騎如天兵驟降,現於突厥土堡背後!」

  五月十八,辰時。

  嵐谷隘口戰鼓震天。蘇定方率一萬唐軍騎兵列陣而出,旌旗蔽日,矛戟如林,緩緩逼向突厥土堡。城頭守將見狀,急令吹響號角,堡內頓時湧出近兩萬騎兵,於城前列陣對峙。

  與此同時,百里外的鷹愁澗上,薛萬徹正指揮士卒與民夫奮力施工。粗大麻繩固定於崖頂石樁,木板一塊塊鋪成懸空棧道,偶有碎石滾落深澗,發出令人心悸的迴響。

  「快!侯爺午時便要從此路進軍!」薛萬徹親自扛起一根圓木,額角青筋暴起。他深知,此乃自己重獲新生之唯一機緣。

  巳時三刻,嵐谷前的對峙仍在繼續。蘇定方依李毅將令,命前鋒三千騎發起試探衝鋒,與突厥騎兵稍觸即佯裝不敵後撤。突厥守將見唐軍「怯戰」,驕心漸生,竟親率八千騎出陣追擊。

  而此刻,鷹愁澗索橋已然架成。李毅親率一萬三千鐵騎,人銜枚、馬裹蹄,如一條沉默巨蟒,緩緩滑下斷崖,穿過乾涸河床。馬蹄踏沙石之聲輕微如絮,萬餘兵馬竟似幽靈過境,悄無聲息。

  午時正,雲州城南胡楊林。

  李毅勒馬林邊,透過枝葉縫隙望去——八里外的突厥土堡清晰可見,城頭守軍稀疏,主力已被蘇定方誘至南面。土堡與雲州城之間,唯有零星突厥游騎巡弋。

  「天助我也。」李毅低語,緩緩抬起右臂。

  身後,一萬三千鐵騎無聲展開陣型。這些百戰精銳無需多言,人人已三查弓弦箭矢,長槊鋒刃在樹影間偶閃寒光。

  「擂鼓!」李毅右臂猛然揮落。

  「咚!咚!咚!」

  三十六面牛皮戰鼓驟然轟鳴,聲震四野!幾乎同時,一萬三千鐵騎如決堤洪流衝出胡楊林,馬蹄踏地之聲令雲中川大地為之震顫!

  「唐軍!是唐軍!」土堡北門守軍驚駭發現,本應空無一物的北方平原上,驟然湧現無邊無際的玄甲鐵騎。那面猩紅「李」字大旗,在五月驕陽下猶如燃燒的血焰。

  「放箭!」李毅一馬當先,八方射日弓已然擎起。弓弦震響,一道流光貫穿三百步,將土堡望樓上正敲警鐘的突厥兵連人帶鍾射飛出去!

  三輪箭雨過後,唐軍鐵騎已沖至土堡寨柵前。李毅暴喝一聲,手中長戟化作烏光,重重劈在包鐵木門之上!

  「轟——!!」

  厚達半尺的寨門竟被這一戟劈得四分五裂!踏雪烏騅長嘶躍入,李毅戟隨身轉,左右橫掃,鮮血如瀑潑灑。身後鐵騎如潮湧進堡內,見敵便斬,逢帳即焚。

  「糧倉!搶占糧倉!」李毅一面衝殺,一面厲聲下令。數百精騎直撲西北角,留守突厥軍未及組織抵抗,便被鐵蹄踏碎。

  而此時,城南正與蘇定方纏鬥的突厥主力聞身後殺聲震天,回望之際,只見土堡方向濃煙翻滾,那象徵可汗權威的狼頭大纛,竟在火光中緩緩傾頹!

  「中計矣!」突厥守將魂飛魄散,急令回援。然蘇定方豈容其輕易脫身?一萬唐軍騎兵死死咬住,箭矢如飛蝗般射向轉身敵背。

  未時初,土堡陷落。

  李毅立馬於土堡殘破望樓廢墟上,腳下突厥屍骸堆積如山。糧倉已完全控制,粗略清點,其中竟囤積足供十萬大軍食用一月的糧草——這分明是阿史那·社爾為長期圍困乃至深入南下備下的本錢。

  「侯爺,俘獲突厥貴戚三人,其一為阿史那·社爾堂弟。」蘇定方渾身浴血,押著幾名捆縛嚴實的俘虜上前。

  李毅掃過那幾個面如土色的突厥貴族,淡淡道:「割去其耳,放歸。告訴阿史那·社爾,我李毅已至。讓他洗淨頸項,於雲州城下候我。」

  慘嚎聲中,三名失耳貴族連滾帶爬逃向北面圍城大營。

  薛萬徹此時亦率步卒自鷹愁澗趕到,見狀抱拳道:「侯爺,何不乘勝追擊,直搗圍城大營?」

  「不急。」李毅望向北方,那裡可見突厥主力正匆忙調整陣型,「今日先斷其糧草、破其土堡,足矣。雲州守軍見援軍已至,士氣必振。高甑生將軍乃明曉兵機之人,自知該如何應對。」

  他略頓,聲音傳遍土堡:「傳令全軍,依託殘壘紮營,與雲州城成犄角之勢。今夜讓將士們食突厥之糧,寢突厥之帳——告訴他們,此僅開端。」

  夕陽西沉,餘暉將雲中川染作一片血色。雲州城頭,守軍望見土堡方向升起的唐軍旗幟,爆發出震天歡呼。圍城突厥大營則一片死寂,狼頭大纛低垂,隱約可聞將領怒罵與士卒騷動。

  三十里外,突厥中軍大帳。

  阿史那·社爾看著跪伏帳中、雙耳血肉模糊的堂弟,面色陰沉如鐵。帳內眾將噤若寒蟬,唯有粗重呼吸聲可聞。

  「李毅……」這位突厥名將緩緩抽出腰間彎刀,刃光映出眼中冰寒殺意,「好一個冠軍侯。斷我糧道,破我營壘,還敢如此辱我族人。」

  他猛然揮刀劈斷案角,厲聲道:「傳令!今夜全軍戒備,明日日出,我要親眼看看——這個被唐人傳頌如神的李毅,究竟有幾分本事,能擋我十萬鐵騎!」

  帳外,草原之風穿過雲中川,攜著硝煙與血腥氣,呼嘯如鬼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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