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佛門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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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毅領旨巡視旱區不過旬日,長安城內,一場雷霆行動已然猝然爆發。

  流言非但沒有因朝廷的救災舉措而平息,反而隨著旱情持續,愈演愈烈,內容越發具體、惡毒,甚至開始出現帶有讖緯色彩的童謠,在孩童間傳唱,矛頭直指李世民得位與近年朝政。

  更令李世民震怒的是,百騎司密探終於循著蛛絲馬跡,鎖定了流言的一個重要源頭——長安城西的寶昌寺,及其住持法雅和尚。

  這法雅和尚,並非無名之輩。他早年曾以辯才和些許「神異」之名,出入宮廷府邸,與不少達官顯貴交好,甚至在武德年間,還曾被太上皇李淵召見過幾次,賜予紫衣,頗有聲名。近年來雖深居簡出,但在部分篤信佛法的舊臣和百姓中,仍有不小影響力。

  百騎司順藤摸瓜,發現正是這個法雅,借講經說法、治病禳災之名,在信眾中隱秘散播「天子失德,天降災異」、「新朝酷烈,有傷天和」等言論,並授意弟子信徒將流言擴散出去。

  其言語之間,隱隱將矛頭指向清洗武德舊臣、行事強勢的冠軍侯,更暗指朝中「有人」蒙蔽聖聽,致使上天震怒。

  李世民得報,怒不可遏。當下密令李靖調遣北衙禁軍精銳,於深夜突襲寶昌寺,鎖拿法雅及其主要弟子,搜查寺院。

  這一搜,不僅找到了大量與流言內容吻合的「手抄經文」、「偈語散頁」,更在法雅的密室中,發現了數封未曾寄出的密信底稿,以及幾箱來路不明的金銀珠寶、田產地契。

  信稿筆跡與內容雖經掩飾,但其中提及的某些朝中人事動向、對武德舊臣的同情、以及對新朝政策的不滿,卻讓百騎司的審訊高手看出了端倪。

  連夜突審,嚴刑之下,法雅的一個心腹弟子熬刑不過,招認法雅曾多次秘密會見一位「裴公」,接受其饋贈,並按其授意散布流言,目的是「敲打今上,為舊臣張目,盼太上皇能重掌權柄」。

  裴公?朝中姓裴的重臣,且與武德舊臣關係深厚,又有動機做此事的,還能有誰?

  答案呼之欲出——尚書左僕射,裴寂!

  李世民聞訊,氣得渾身發抖,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好啊!好一個裴寂!好一個三朝元老!朕念你舊功,留你體面,你竟敢在背後行此魑魅魍魎之舉!勾結妖僧,散布流言,詛咒朝廷,動搖國本!其心可誅!其罪當誅九族!」

  盛怒之下,李世民當即下旨:免去裴寂一切官職爵位,削去封邑,即刻鎖拿下獄,嚴查其與法雅勾結、散布流言之罪,並清查其歷年貪墨不法之事!寶昌寺查封,一干涉案僧眾,主犯處斬,從犯流放,財產充公!

  這一連串動作,迅雷不及掩耳。待到朝野得知消息時,昔日權傾朝野的裴相,已成了階下囚,寶昌寺也被貼上了封條。朝中與裴寂有舊、或收受過法雅「布施」的官員,無不膽戰心驚,生怕牽連自身。

  數日後,裴寂案初步審結。證據確鑿,裴寂對勾結法雅散布流言之事供認不諱,直言因不滿朝政清洗、自身被架空,故行此下策,意圖製造輿論壓力,甚至盼著天災人禍能迫使皇帝「反省」。其家產清查,更是抄出巨額財富,遠超其俸祿所得,貪墨之巨,令人咋舌。

  李世民在朝會上,冷著臉宣讀了處置結果:裴寂,削去一切官爵,貶為庶人,念其舊日微功,免其一死,遣返原籍蒲州,終生不得離開,家產抄沒充公,子孫永不錄用。寶昌寺法雅,妖言惑眾,勾結朝臣,圖謀不軌,判斬立決,懸首西市十日。其餘涉案僧眾,依律嚴懲。

  曾經煊赫一時的武德朝最後一位宰相,就此徹底落幕,以一種極不光彩的方式。

  朝會之上一片寂靜。無人敢為裴寂求情。牆倒眾人推,更何況裴寂此次是觸及了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底線——以妖言動搖統治根基。

  就在眾臣以為此事就此了結,陛下出了惡氣,該將精力放回抗旱救災上時——

  一直沉默旁觀的李毅,忽然再次出列。

  「陛下,」李毅手持笏板,聲音清晰有力,「裴寂勾結妖僧,其罪當誅。然此事亦暴露出佛門之中,藏污納垢,隱患深重。如法雅之流,不事生產,不納賦稅,卻借佛法之名,廣斂錢財,結交權貴,甚至干預朝政,散布流言,實乃社稷之蠹蟲!」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一些面露不安的官員,朗聲道:

  「臣以為,朝廷當藉此契機,整飭佛門!請陛下下旨,清查天下寺廟僧尼籍貫、田產、財物!凡無正式度牒者,勒令還俗!凡寺廟田產超過定額者,超出部分收歸國有,分給無地百姓耕種!凡僧尼不守清規、交結官府、干預訴訟、放貸取利者,嚴懲不貸!並規定,自此以後,百姓出家為僧尼,需經官府嚴格考核批准,嚴格控制數量!」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如果說處置裴寂是清除政治異己,那麼李毅此刻提出的,則是要動搖一個延續數百年、信徒遍布朝野、與士族高門關係盤根錯節的龐大宗教勢力——佛教的根本利益!

  自魏晉南北朝以來,佛教在中原迅速發展,寺廟占有大量田產和依附人口,享有免稅免役特權,許多高僧與帝王、士族交往密切,影響力巨大。李毅提出的「清查田產」、「勒令部分還俗」、「嚴格控制出家」,幾乎每一條都直指佛門的命脈!

  「陛下!萬萬不可!」一名禮部侍郎幾乎是跳了出來,臉色煞白,「佛門乃清淨之地,導人向善,撫慰民心,於國家安定大有裨益!冠軍侯此言,太過酷烈!若強行推行,必然激起佛門反彈,甚至引發民間動盪!如今國家連遭災異,人心未定,豈可再行此激烈之事,自亂陣腳?」

  「臣附議!」又一名官員急聲道,「天下寺廟眾多,僧尼數十萬,信眾更是不計其數。若依冠軍侯之策,強行勒令還俗,沒收田產,必使數十萬僧尼流離失所,成為流民,釀成大亂啊陛下!」

  「冠軍侯!你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可知此舉會拆散多少家庭?毀掉多少寺廟古剎?斷絕多少人的信仰?你這是要逼反天下僧侶信眾嗎?!」

  反對之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其中不少官員自身或家族便篤信佛教,甚至與某些大寺廟有利益往來,李毅之議,無疑是動了他們的奶酪。

  面對洶洶指責,李毅神色不變,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嘲諷。他踏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那些激憤的反對者,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睥睨與不屑:

  「反彈?動盪?自亂陣腳?」

  「諸位大人!睜開眼看看!看看那法雅和尚密室中抄出的金山銀海!看看那些寺廟名下阡陌相連、卻不用繳納一粒租稅的良田!看看那些不事生產、卻肥頭大耳、結交權貴、甚至敢妄議朝政的所謂『高僧』!」

  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大殿中迴蕩:「國家承平,他們坐享香火,富得流油;國家有難,如眼前這般大旱,他們可曾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可曾獻出寺產,助朝廷渡過難關?沒有!他們只會緊閉山門,念他們的阿彌陀佛!甚至像法雅之流,趁機散布流言,擾亂人心,火上澆油!」

  他轉身,對著御座上的李世民,拱手,語氣斬釘截鐵:「陛下!臣以為,真正的信仰,在心不在形,在行不在言。若真心向佛,在家亦可修行,何必非占良田、蓄奴僕、富比王侯?如今國家連遭天災,府庫空虛,百姓困苦,正需集中力量,共渡時艱!這些占據大量社會資源、卻不事生產、不納賦稅、甚至可能成為不穩定因素的僧尼寺廟,難道不該為國家、為蒼生,出一點力嗎?!」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股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伐之氣:

  「至於有人說,會引發動盪,會有人藉此生亂……」

  李毅緩緩挺直脊樑,那挺拔的身姿仿佛一桿刺破蒼穹的戰矛,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凜冽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臣的禹王槊,尚未生鏽!」

  「臣麾下的右武衛兒郎,刀刃依舊鋒利!」

  「若真有那等不識時務、敢趁國家危難之際,借佛門之名行叛亂之實的妖僧愚眾——」

  他目光如寒冰利刃,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個官員,一字一句,冰冷徹骨:

  「臣,不介意親率大軍,為陛下蕩平妖氛!臣的刀下,也不在乎……再多添幾萬條,不事生產、禍亂國家的禿驢性命!」

  殺意凜然,霸氣沖天!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那些原本激憤反對的官員,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漲紅著臉,卻再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他們被李毅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基於強大武力的絕對自信與冷酷殺意,徹底震懾住了!

  是啊,他們差點忘了,眼前這位不僅是冠軍侯,不僅是獻計能臣,更是那位在渭水河畔單騎擋萬軍、在幽州一槊破城門、在淮安王府血洗叛逆的殺神!他真敢說,也真敢做!若佛門真敢大規模作亂,以這位冠軍侯的性子與手段,恐怕真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文臣的唇槍舌劍,在武將實實在在的刀鋒與屍山血海的殺氣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看著殿下那個昂然而立、氣勢逼人的身影,看著他為自己、為朝廷扛下所有壓力與指責的決絕姿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與激賞。

  他知道,李毅此舉,會得罪無數人,會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但李毅還是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提出了這個看似激進、卻可能從根本上緩解土地兼併、增加國家稅源、打擊潛在不穩定因素的建議。更不惜以自身凶名與武力為擔保,震懾可能出現的反對力量。

  這份擔當,這份銳氣,這份為他這個皇帝廓清朝野、掃除積弊的決心,讓李世民在連番天災人禍的壓抑中,看到了一柄可以披荊斬棘的利劍,一個可以託付大事的股肱!

  「冠軍侯所言……」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雖言辭激烈,然其心可嘉,其慮深遠。佛門之中,良莠不齊,積弊已久,確需整飭。然茲事體大,不可操切。」

  他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著,由尚書省牽頭,會同禮部、戶部、刑部、御史台,詳議整飭佛門之具體章程。務求穩妥,既能清除弊害,穩固社稷,亦不致激起大變。冠軍侯李毅,參與議定,並負責督導執行中可能涉及之安民事宜。」

  這是將李毅的建議接了過來,但又沒有立刻全盤推行,而是交給了朝臣商議,給了緩衝,也給了各方博弈的空間。同時,明確讓李毅參與並負責「安民」,既是對他的信任,也是將他與此事深度綁定。

  「臣等遵旨!」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躬身領命。

  「臣,領旨!」李毅亦躬身,眼中光芒一閃。他知道,只要開了這個口子,有了陛下的支持,整飭佛門、奪取其部分利益充實國用的大幕,便已拉開。至於過程中的阻力與風波……

  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正如他所說,他的刀,不介意再多飲些血。

  這貞觀二年的春天,旱魃依舊肆虐,但一場由朝堂蔓延至宗教、關乎利益再分配的巨大變革風暴,已然在李毅悍然揮出的「第一刀」下,露出了它崢嶸而危險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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