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血債與託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龍駒四蹄踏在長安城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獨特的「嘚嘚」聲,暗金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偶爾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引得沿途行人商販紛紛側目、避讓。

  李毅端坐馬背,面色沉靜,對周遭的窺探與議論恍若未覺。他的心思,早已飛回了冠軍侯府,飛到了那些永遠留在灞橋畔的忠魂,以及他們身後留下的一個個破碎家庭上。

  府門洞開,親衛肅立。李毅剛一下馬,便看到長孫瓊華提著裙裾,從正廳疾步迎出。她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臉上猶帶淚痕,眼眶紅腫,但在看到李毅安然歸來的剎那,那眸中瞬間迸發出如釋重負的璀璨光亮。

  「夫君!」她顧不得儀態,幾步上前,緊緊抓住李毅的手臂,上下打量,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你……你沒事吧?朝會上……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李毅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溫聲道:「無礙。陛下聖明,已有了處置。」

  他簡略將朝會情形及之後立政殿召見說了一遍,略去了殿上殺氣沖霄、劉洎失禁等細節,只道陛下明察秋毫,罰俸削邑,命他戴罪協查逆案。又提及明日皇后設宴,邀他們與長孫無忌一家同往。

  聽到姐姐要設家宴,長孫瓊華眼中頓時漾開真實的歡喜:「真的?姐姐要設宴?太好了!自你昏迷,我雖入宮幾次,卻總憂心忡忡,未能與姐姐好好說話。明日正好,我還有許多體己話想同姐姐說呢。」

  她臉上的陰霾散去了大半,仿佛明日那場家宴,便是一劑撫平所有擔憂與委屈的良藥。李毅看著她明媚起來的笑顏,心中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夜冠軍侯府的陰差陽錯,那不可言說的禁忌,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不知何時會再次浮出,掀起驚濤駭浪。長孫無垢……他的妻姐,大唐的皇后,明日相見,又將是如何光景?

  他將這煩亂的心緒強行壓下。眼下,有遠比這更重要、更沉重的事情需要面對。

  「瓊華,」李毅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聲音低沉下來,「還有一事。灞橋……戰死的那些親衛,他們的家人,如今安置在何處?你可有派人撫恤?」

  長孫瓊華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深切的哀慟與肅然。她點了點頭,引著李毅往內院走,一邊低聲道:

  「自那日……消息傳來,妾身便命府中管事,逐一尋訪登記了陣亡親衛的家眷下落。凡在長安及近畿的,都已接到府中別院暫時安置;家在遠處的,也已派人攜撫恤銀兩、陛下恩賞前去報喪安撫。只是……」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水光:「銀錢撫恤易得,喪親之痛難平。這些日子,別院那邊……時有悲聲。幾位年邁的父母,聞訊後一病不起;還有幾位遺孀,年紀輕輕便守了寡,拖著稚子幼女,前路茫茫……妾身雖常去探望,送些衣食藥材,可終究……終究替不了他們失去的親人。」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府邸西側一片相對獨立的院落群。這裡原是安置府中部分執事、護衛家眷之所,如今騰出了大半,暫居著陣亡親衛的親屬。

  尚未踏入院門,便聽到隱隱的哭泣聲,時斷時續,如同秋日裡最淒涼的哀鳴,鑽入耳中,刺痛心肺。

  院中景象,更讓人鼻酸。

  十餘名披麻戴孝的婦孺老弱,或坐或站,或相互攙扶,神情木然悲戚。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嫗摟著年幼的孫兒孫女,渾濁的眼淚無聲流淌;幾個面色蠟黃的年輕婦人,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懷中嬰兒偶爾的啼哭才能讓她們略略回神。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燃燒後的氣息,混合著湯藥的苦味。

  當李毅的身影出現在院門時,院中的悲聲驟然一滯。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那目光中,有悲傷,有茫然,有隱約的期盼,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們的丈夫、兒子、父親,是為保護眼前這位侯爺而死的。

  李毅的腳步,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他一步步走進院子,走過那些悲傷的面孔。每張臉,似乎都能與他記憶中那些鮮活英勇的面容重疊——憨厚愛笑的張栓子,總是念叨要給婆娘帶簪子;沉默可靠的老卒趙鐵頭,箭術超群,多次在戰場上救同袍於險境;還有那個總愛吹噓家鄉羊肉泡饃的王大個,嗓門最大,衝鋒時也最是勇猛……

  他們都死了。為了保護他,死在了自己人的毒箭下。

  李毅走到院子中央,面對眾人,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持續了數息。

  當他直起身時,眼中已布滿血絲,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發顫:「諸位叔伯嬸娘,弟妹侄兒……李毅,來晚了。」


  「侯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似是某位陣亡老卒的父親,顫巍巍地想跪下,被李毅疾步上前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李毅扶住他枯瘦的手臂,那手臂在微微顫抖。

  「侯爺……我兒……我兒他……」老者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我知道。」李毅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栓子、鐵頭、大個……還有所有死難的弟兄,他們都是為我李毅而死。這份血債,我記下了。這份恩情,我李毅,此生不忘!」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那是長孫瓊華早已備好,詳細記錄了每一位陣亡親衛姓名、籍貫、家中情況的冊子。

  「今日,我李毅在此立誓,」他舉起名冊,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所有戰死弟兄的父母,便是我李毅的父母!我李毅有一口飯吃,便絕不讓二老挨餓受凍!他們的妻兒,便是我李毅的親人!只要我李毅在世一日,便庇佑她們周全一日!他們的子女,便是我李毅的子侄!男兒,我供他讀書習武,謀取出路;女兒,我備齊嫁妝,風風光光出嫁!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誓言錚錚,迴蕩在寂靜的院中,如同金石墜地,清晰無比。

  院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壓抑的哭泣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那悲聲中,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震動與……一絲微弱的依託。

  一位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忽然抱著孩子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侯爺大恩!奴家……奴家替亡夫,謝過侯爺!」她的孩子似乎被驚動,哇哇大哭起來。

  「快請起!」李毅連忙上前,欲攙扶,長孫瓊華已搶先一步,將那婦人扶起,接過她懷中啼哭的嬰孩,輕聲哄著。

  李毅走到每一位遺屬面前,依據名冊,準確地叫出他們陣亡親人的名字,詢問家中困難,承諾具體的撫恤與日後照拂。他記得許多細節——張栓子提過的銀簪樣式,趙鐵頭老家在隴西有個腿腳不便的老母,王大個的獨子今年剛滿五歲,最愛吃糖……

  這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記憶,此刻從他口中說出,卻比任何華麗的撫恤言辭都更能刺痛人心,也更能撫慰人心。這證明,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在侯爺心中,不是冰冷的數字或符號,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牽掛的人。

  一位陣亡士卒的老母親,緊緊抓著李毅的手,淚流滿面:「侯爺……我兒跟著你,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止一次跟老身說,侯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跟著侯爺,痛快!值!今日聽侯爺這番話,老身……老身心裡,也能好受些了。我兒……沒跟錯人!」

  這話,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李毅心口。他喉頭哽咽,幾乎難以成言,只能用力回握老母親乾枯的手,重重點頭。

  這一番撫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李毅始終耐心傾聽,仔細記下每一個困難,並當場吩咐隨行的府中管事一一落實。長孫瓊華陪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女眷,安排著孩童,將侯府女主人的溫婉與擔當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夕陽西下,為院中披上一層淒艷的金紅色時,李毅和長孫瓊華才在遺屬們千恩萬謝的目光中,緩緩離開。

  走出別院,那壓抑的悲聲似乎還縈繞在耳邊。李毅站在迴廊下,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久久沉默。

  長孫瓊華依偎在他身側,輕聲道:「夫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逝者已矣,我們能做的,便是讓生者有所依。」

  「不夠。」李毅搖頭,聲音沙啞,「再多的銀錢,再好的承諾,也換不回活生生的人。灞橋的血,淮安王府的債……還遠未算清。」

  他轉過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目光幽深冷冽:「那些幕後真正的黑手,那些藏在朝堂陰影里、視人命如草芥的蠹蟲,還沒付出代價。」

  長孫瓊華心中一驚,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想做什麼?陛下既然已讓你協查逆案,我們便按陛下的旨意來,好不好?不要再冒險了……」

  李毅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溫暖而堅定的力量:「放心,我自有分寸。有些事,急不得,但也忘不得。」

  他攬住妻子的肩,將她的擔憂與恐懼輕輕擁入懷中:「明日還要入宮赴宴,早些回去歇息吧。別讓皇后娘娘看到你憔悴的模樣,該心疼了。」

  提到明日的家宴,長孫瓊華勉強打起精神,點了點頭。

  兩人相攜往回走。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共同面對前方一切未知的風雨。

  而李毅心中,那名為「復仇」與「責任」的火焰,在撫慰遺屬、直面悲痛之後,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熾烈。

  這不僅僅是為了死去的弟兄,也是為了活著的人,為了那些將未來寄託於他身上的目光。

  夜,漸漸深了。

  冠軍侯府的書房內,燈燭亮至深夜。李毅對著那份陣亡名冊,又寫又畫,列出了詳細的撫恤安置計劃,以及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人員聯絡圖。

  棋盤之上,又多了幾顆必須守護的棋子。

  明日立政殿的家宴,是溫情,也是戰場。

  而未來的路,註定布滿荊棘與血色。但他既已歸來,便再無退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