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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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七日,太極宮中的朝會如常舉行,李毅獻上《十三太保橫練神功》一事,仿佛從未發生過。

  朝堂之上,文臣武將照常奏議,邊關軍報、各地政務、漕運稅收,一切井然有序。李世民端坐御座,神情如常,只是偶爾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李毅立在武官隊列中,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些反常。那日兩儀殿中銅爐崩碎的場景歷歷在目,帝王眼中那份深藏的震撼與忌憚,不該如此輕易消散。

  可李世民偏偏絕口不提,就連封賞之事也只是按例辦理,再無後話。

  第八日清晨,天色未明,承天門外已是百官雲集。依照慣例,卯時三刻宮門開啟,眾臣應魚貫而入。可今日,直至辰時已過,宮門依然緊閉。

  「這是何故?」

  「陛下向來勤政,從未有過罷朝之事啊……」

  百官低聲議論,連李毅也感到意外。他抬眼望去,房玄齡、杜如晦等重臣亦是面露疑惑,彼此交換著眼神。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宮門終於緩緩開啟。出來的卻不是引路宦官,而是李世民身邊最親近的內侍總管王德。這位老宦官面色凝重,行至丹陛前,展開一卷黃綾:

  「陛下口諭:今日朕身體不適,朝會暫罷。眾卿且回衙署處理公務,不得延誤。」

  百官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多問,只得躬身領旨。

  就在眾人準備散去之際,王德又提高聲音道:「陛下另有旨意: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魏徵、秦瓊、尉遲敬德、程知節、李靖……及冠軍侯李毅,即刻隨咱家往兩儀殿見駕。」

  被點到名字的眾臣都是一怔。這名單幾乎囊括了朝中最核心的文武功臣,更特別的是單獨點出了李毅——這位新晉的冠軍侯,論資歷尚淺,卻與一眾開國元勛同列。

  李毅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跟著眾人穿過宮門。

  兩儀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御案之後,而是斜靠在東側的暖閣榻上,身上只披著一件常服,未著龍袍。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竟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窩深陷,眼圈發黑,顯然是連日未曾安眠。

  眾人行禮已畢,李世民只是疲憊地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陛下,」長孫無忌率先開口,語氣關切,「龍體可是違和?臣等見陛下神色……」

  「朕無事。」李世民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只是這幾日……睡得不太安穩。」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實情?魏徵眉頭緊皺,正欲開口進諫,卻聽李世民又道:

  「今日召諸位愛卿來,是有一事……朕思量數日,終究難以決斷,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毅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道:「朕這幾日,常做噩夢。」

  殿中一片寂靜。帝王說自己做噩夢,這本是極私密之事,如今卻當眾說出,其中必有深意。

  房玄齡與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前者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陛下所夢何事?若是不祥之兆,當命太史局占卜……」

  「不必占卜。」李世民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朕夢見的……是隱太子,是巢刺王。」

  「隱太子」三個字一出,殿中溫度驟降。

  李建成、李元吉——這是玄武門之變後,朝中最忌諱提及的名字。李世民登基後,追封李建成為息王,諡曰「隱」,故稱隱太子;

  李元吉追封海陵郡王,諡曰「刺」,後改封巢刺王。這已是帝王對兄弟最後的仁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場血濺宮門的變故,始終是李世民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此刻,這根刺被他自己親手拔了出來,血淋淋地擺在眾人面前。

  長孫無忌的臉色變了。他是李世民最堅定的支持者,玄武門之變的主謀之一,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陛下,隱太子與巢刺王之事,已是過往。陛下奉天承運,繼承大統,此乃天命所歸。些許夢魘,或是陛下近日勞累所致,當安心靜養才是。」

  「朕何嘗不想?」李世民苦笑一聲,眼中竟閃過一絲罕見的脆弱,「可每夜閉眼,便見他們滿身血污,站在朕的榻前,說……說朕奪了他們的江山,害了他們的性命。」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繼續道:「起初只是模糊身影,這幾日卻愈發清晰。昨夜,朕甚至看見隱太子手提長劍,步步逼近,說要取朕性命……朕驚醒時,冷汗已濕透中衣。」

  殿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聽出了李世民話中的深意——這不僅僅是噩夢,更是心魔。

  李毅垂眸靜坐,心中卻是波瀾起伏。他忽然明白,歷史終究有其不可更改的軌跡。正史記載,李世民在玄武門之變後,常夢見李建成、李元吉索命,夜不能寐,最後只得命秦瓊與尉遲恭夜守宮門,這才得以安寢。後世門神傳說,便由此而來。

  如今,雖然因為自己的出現,許多細節已經改變,但這核心的一幕,還是如期上演了。

  「陛下,」一直沉默的秦瓊忽然開口,聲音沉穩,「臣等願為陛下守夜。若真有邪祟,臣手中的金鐧,尉遲將軍的鋼鞭,定叫它們有來無回!」

  尉遲敬德也轟然起身,抱拳道:「陛下!臣這條命是陛下給的,莫說是守夜,便是刀山火海,臣也去得!」

  李世民看著這兩位愛將,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卻搖了搖頭:「朕知道你們忠心。可守夜之事,非長久之計。你們都是國之柱石,白日要處理軍務,若夜夜值守,身體如何吃得消?」

  「陛下!」尉遲敬德急了,「臣皮糙肉厚,三五日不睡也無妨!」

  「敬德,」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卻緩緩轉向了李毅,「冠軍侯。」

  李毅起身:「臣在。」

  「你那日……在兩儀殿中展現的神力,」李世民斟酌著詞句,「朕後來思量,那等力量,已非凡人所能及。民間有傳說,武者氣血陽剛至極,可鎮邪祟……不知是否屬實?」

  問題來得突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毅身上。

  李毅心中瞭然。李世民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終於說到了重點——他是想試探,自己這身非人的力量,能否用來對付那些「夢魘」。

  「回陛下,」李毅沉吟片刻,緩緩道,「臣曾聽那位傳授功法的道長提及,武道修至極境,氣血如烘爐,陽氣沖霄漢,尋常陰邪確實不敢近身。但……」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李世民:「但臣以為,陛下所夢,非是邪祟。」

  「哦?」李世民眼神一凝,「此話怎講?」

  「臣斗膽直言,」李毅的聲音清晰而平靜,「隱太子與巢刺王,乃是陛下的血脈兄弟。玄武門之事,無論後世如何評說,終究是骨肉相殘。陛下心中有所愧疚,有所不安,此乃人之常情。夢境所現,不過是心結外化罷了。」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長孫無忌臉色一變,正要呵斥,卻見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

  「說下去。」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以為,」李毅繼續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陛下若想安寢,或許不該向外求諸鎮邪之力,而該向內尋求心安之法。」

  「心安?」李世民喃喃重複這個詞,眼中神色複雜。

  「正是。」李毅躬身道,「陛下可下旨,為隱太子、巢刺王重修陵寢,以親王之禮厚葬。再命高僧大德做法事超度,赦免其舊部餘黨,撫恤其家眷後人。如此,既可安逝者之靈,亦可解生者之憾。心結既解,噩夢自消。」

  這番話說完,殿中一片寂靜。

  魏徵的眼睛亮了。他本就想進諫此事,只是礙於時機未到,如今李毅率先提出,正合他意。

  他立刻起身附和:「冠軍侯所言極是!陛下,隱太子、巢刺王畢竟與陛下同出一脈,如今既已故去,當以仁德待之。如此,方顯陛下心胸,亦可安撫天下人心!」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也緩緩點頭。他們都是謀國之臣,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這不僅是解心結,更是政治上的高明手段。通過厚待李建成、李元吉的後人,可以向天下展示新帝的仁德與胸襟,化解潛在的反對聲音。

  長孫無忌眉頭微皺。他作為玄武門之變的主謀,本能地不願再提舊事,但見李世民神色鬆動,也只得沉默。

  李世民靠在榻上,閉目沉思良久。

  暖閣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香爐中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緩緩盤旋。

  終於,李世民睜開眼,眼中血絲依然,卻多了幾分清明。

  「冠軍侯,」他緩緩道,「你今日這番話,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誰?」


  「魏徵。」李世民看向一旁的老臣,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他也是這般,總在朕最不願聽的時候,說朕最該聽的話。」

  魏徵躬身:「臣不敢。」

  「不,你敢得很。」李世民搖搖頭,重新坐直身體,那股帝王的威嚴又漸漸回到他身上,「但今日冠軍侯所言,確實有理。隱太子、巢刺王……終究是朕的兄弟。」

  他頓了頓,沉聲道:「傳朕旨意:追封隱太子李建成為皇太子,諡號不變,以太子之禮遷葬昭陵之側。巢刺王李元吉追封齊王,亦遷葬昭陵。其家眷子女,一律厚待,成年者可襲爵位,年幼者由宮中供養。舊部屬官,凡未參與逆謀者,一律赦免,量才錄用。」

  一連串旨意頒下,眾人紛紛領命。

  李世民又看向秦瓊和尉遲敬德:「叔寶、敬德,你們忠心可嘉。但守夜之事,暫且不必。朕……想先試試冠軍侯的法子。」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道。

  李世民的目光最後落在李毅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探究,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動。

  「冠軍侯,」他緩緩道,「你今日又為朕解了一惑。朕……會記得。」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李毅躬身行禮:「臣只是盡本分。」

  朝會散了。眾臣退出兩儀殿時,已是日上三竿。

  長孫無忌走到李毅身邊,低聲道:「冠軍侯今日之言,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李毅微微一笑:「趙國公過獎。在下只是覺得,有些事,堵不如疏。」

  「堵不如疏……」長孫無忌咀嚼著這四個字,深深看了李毅一眼,「但願陛下真能從此安寢。」

  眾人漸行漸遠。李毅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兩儀殿巍峨的殿頂。

  陽光正好,琉璃瓦反射著金色的光芒。他知道,歷史的車輪依然在向前滾動,但有些軌跡,已經開始悄然改變。

  而他自己,在這大唐的天空下,究竟會留下怎樣的印記?

  他抬頭望向更遠的天空,那裡雲捲雲舒,變幻莫測。

  就像這巍巍長安城,看似平靜的清晨之下,暗流永遠在涌動。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歷史的旁觀者。

  他是參與者,是變數,是這場千年棋局中,一顆誰也無法預料走向的棋子。

  殿內,李世民獨自坐在榻上,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很多年前,李建成送他的生辰禮。

  「大哥……」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被堅毅取代,「朕會證明,這江山在朕手中,會比在你手中更好。你……安息吧。」

  他將玉佩輕輕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長安城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百萬生民在這座偉大的城市中繁衍生息。這是他的江山,他的責任。

  而那個擁有神魔之力的冠軍侯……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如淵。

  要用,要防,更要……好好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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