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后微慍,李毅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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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儀殿側殿那場關於立儲的小範圍商議,其具體內容雖未明發,但在這消息靈通如同蛛網般密布的長安皇城,尤其是關乎國本的大事,一些關鍵的風聲和態度,總會有意無意地透過某些渠道,流入某些特定人物的耳中。

  立儲之議,皇帝心意已決,重臣大多附議,這本是順理成章之事。然而,當冠軍侯李毅那句被魏徵斥為「謬論」的「此乃陛下家事,臣無權過問」,經由某個隱秘途徑,最終傳入立政殿皇后長孫無垢的耳中時。

  這位素來以溫婉賢德、深明大義著稱的千古賢后,那如同靜水般的心湖,竟罕見地泛起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漣漪——那是一絲夾雜著失望、氣惱,甚至還有幾分被辜負的委屈情緒。

  立政殿內,薰香依舊淡雅,陳設依舊華貴,但侍立左右的宮娥卻敏銳地察覺到,皇后娘娘今日眉宇間似乎凝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薄慍,連翻閱書卷的動作,都比平日多了幾分心不在焉的躁意。

  長孫無垢放下手中的書,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殿內精美的蟠龍柱上,心中卻是念頭紛雜。

  「家事……無權過問……」

  她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

  她自然明白李毅此舉是明哲保身,是不願捲入立儲可能帶來的政治漩渦。作為一個臣子,尤其是他這樣根基尚淺、驟登高位的臣子,這般謹慎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明智之舉。

  可是……道理她都懂,情感上卻難以全然接受。

  她不由得回想起秦王府那個血腥與混亂的夜晚,他渾身浴血,煞氣沖天,如同降世魔神,卻又在箭雨之中,以寬厚的背脊為她和孩子們撐起一方安全的天地;

  回想起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主動上前,用隨身絲帕為他包紮傷口時,指尖觸及他那灼熱皮膚與堅硬肌肉的觸感,以及他那瞬間怔住、隨後變得複雜難明的目光;

  回想起自己如何在陛下面前,為他陳情,肯定他的忠義,甚至提議以「冠軍侯」之爵相酬……

  在她內心深處,或許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經過那生死與共的非常時刻,以及後續的種種,她對這個年輕的、強大而又有些神秘的將領,已然生出了一種超越尋常君臣的、難以言喻的親近感與信任感。

  她以為,即便是在這等敏感之事上,他即便不明確支持,至少……也不該是如此疏離、如此「公事公辦」的態度。

  這感覺,就像是自己曾真心相待,對方卻並未給予相應的回應,甚至有些「不念舊情」的意味。

  「好一個冠軍侯……當真是……鐵石心腸。」長孫無垢低聲自語,唇角微微抿起,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屬於小女兒家的賭氣神色。那平日裡母儀天下的端莊雍容,此刻竟被這細微的情緒波動沖淡了幾分,顯出一種別樣的生動。

  她沉吟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既然他如此「公事公辦」,那她便也尋個「公事」的由頭,見他一見。

  「來人。」長孫無垢收斂心神,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威儀,聲音平和地吩咐道。

  「娘娘有何吩咐?」貼身女官連忙上前。

  「去冠軍侯府傳本宮口諭。」長孫無垢語氣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就說前番渭水之戰,將士用命,宮中亦感其辛勞。陛下雖已厚賞,然本宮思及將士們鎧甲兵刃多有損毀,欲向內帑撥付一批錦帛,用於犒賞及撫恤,尤其需厚待玄甲軍傷亡士卒家眷。此事關乎軍心,需得一位知兵重臣協同辦理。冠軍侯乃玄甲軍舊主,又深得軍心,便讓他即刻入宮,與本宮詳細商議個章程出來。」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關心將士,體恤傷亡,正是皇后賢德的體現。

  「是,娘娘。」女官領命,躬身退下。

  消息傳到冠軍侯府時,李毅正在校場演練武藝,聽聞皇后召見,且是商議撫恤將士之事,雖覺有些突然,卻也未作他想,只當是皇后賢德,關心軍務。他迅速沐浴更衣,換上一身莊重的侯爵常服,便隨著宮使入了皇城,直奔立政殿。

  踏入立政殿,李毅依禮參拜:「臣冠軍侯李毅,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冠軍侯平身,看座。」長孫無垢的聲音從鳳簾後傳來,依舊溫和,但細辨之下,似乎比往日少了幾分溫度,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謝娘娘。」李毅起身,在宮娥搬來的錦墩上坐下,垂首斂目,靜候吩咐。

  殿內一時寂靜。長孫無垢並未立刻提及所謂的「撫恤章程」,而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弄著盞中的浮葉,仿佛不經意般開口道:「聽聞前幾日,陛下召集群臣,商議立儲之事?」


  李毅心中微微一凜,暗道果然此事瞞不過後宮。他面色不變,恭敬答道:「回娘娘,確有此事。」

  「哦?」長孫無垢放下茶盞,目光似乎透過鳳簾,落在李毅身上,「卻不知冠軍侯當時,是何高見?」

  李毅心中瞭然,原來癥結在此。他依舊按照之前的說辭,沉穩回道:「回娘娘,臣以為,立儲乃陛下家事,關乎天家傳承,臣身為外臣,不敢妄議。」

  「家事?」長孫無垢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冠軍侯倒是懂得避嫌,恪守臣子本分。」

  她話鋒微微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本宮還記得,當日在秦王府中,冠軍侯為報舊恩,可是甘冒奇險,不惜與整個秦王府為敵呢。那時,怎不見冠軍侯如此……謹守臣子本分,將太子妃之事,視為『陛下家事』呢?」

  這話語,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事實,但那細微的語調變化和刻意提及的「舊恩」,分明帶著一股酸溜溜的、陰陽怪氣的味道。

  李毅聞言,不由得一怔,抬起頭,有些錯愕地看向鳳簾後的那道模糊身影。他萬萬沒想到,這位青史留名、一向以理智賢德著稱的文德皇后,竟然會……會以此事來揶揄他?這分明是在說他「厚此薄彼」,念著太子妃的「一飯之恩」,卻對她長孫無垢的「包紮之情」和「進言之恩」視若無睹。

  這簡直是……飛來橫醋,毫無道理可言!

  看著鳳簾後那雖然看不清具體表情,但周身都散發著「我不高興」氣息的皇后,李毅先是覺得荒謬,隨即,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想像中母儀天下、睿智大氣的長孫皇后,此刻竟如同尋常人家使小性子的女子一般,因為覺得自己被「辜負」而暗中生氣,還尋了個由頭把他叫來,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表達不滿。

  這與他認知中的那位千古賢后形象,產生了巨大的反差。然而,這反差非但沒有讓他感到不敬,反而覺得……眼前的皇后,似乎一下子從神壇上走了下來,變得有血有肉,甚至……有幾分可愛?

  李毅心中哭笑不得,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他只能再次躬身,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誠懇:「娘娘明鑑,此一時,彼一時。當時情況危急,臣只為報恩,行事魯莽,幸得陛下與娘娘寬宏,不予追究。立儲乃國本大事,關乎朝局穩定,臣位卑言輕,實不敢以私情干涉國政,唯有謹守本分,方是臣子之道。娘娘於臣,亦有回護之恩,臣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他這番話,既解釋了當初行為的特殊性,又表明了自己對皇后的感激,同時再次強調了在立儲一事上保持中立是出於公心。

  長孫無垢聽著他誠懇的解釋,看著他有些無奈又有些無辜的樣子,心中的那點氣惱,不知不覺竟消散了大半。她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些失態,不符合一貫的身份,臉上微微發熱。

  她輕輕「嗯」了一聲,語氣緩和了許多:「冠軍侯之心,本宮知曉了。方才……本宮只是隨口一問,侯爺不必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終於將話題引回了「正事」:「既然如此,那便商議一下撫恤將士之事吧……」

  接下來的對話,終於回到了正常的君臣奏對軌道。只是,經過方才那番微妙的交鋒,殿內的氣氛,似乎與來時,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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