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殘堡在望,紙上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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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又開始大了。樹梢上的雪被吹落,簌簌地砸在人帽子上,頭上一片細碎的白。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雲和雪地之間只剩窄窄一條縫隙,縫隙里透出灰白的光,像什麼東西還沒完全死透。

  一天,又一天……

  當第七觀測點所在山包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隊伍里沒有人歡呼。

  不是不想,是已經沒有力氣了。

  五天四夜。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在這片被雪捂得嚴嚴實實的深山老林里,五天四夜能把一群生龍活虎的戰士走成一串沉默的影子。

  襯衣被汗水浸透又被風吹透,貼在身上透心涼,濕了半截的軍大衣凍成硬殼殼,走起路來嘩嘩響,像穿了身鐵皮。

  腳上的膠鞋磨破了、濕透了,有人用繩子綁著,有人把棉帽子裡的棉花扯出來塞進鞋裡墊著。

  背包帶子勒進肩膀里,勒得生疼,可誰也顧不上,因為停下來更疼——一停,汗就涼了,風一吹,整個人像掉進冰窟窿里。

  出發的時候,孫副營長要求全員輕裝,說「能不帶的不帶,能少帶的少帶」。可他自己那包倒是鼓鼓囊囊的,沒人知道他裝了些什麼。走了一天,他的包就轉移到了通訊員小劉肩上。

  望遠鏡里,第七觀測點就那麼蹲在山脊上,圓形的水泥建築半塌著,像一頭死去了多年的巨獸,趴在那裡,任憑風雪剝蝕它的皮肉。

  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青苔和枯藤從裂縫裡鑽出來,密密麻麻地糊了一牆。鐵門半敞著,門上的鐵皮鏽成了暗紅色,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嘆氣。

  「到了。」林墨停下腳步,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杵在雪地里。

  五天四夜,他沒睡過一個囫圇覺,走路走在最前面,宿營最後一個睡,半夜還要起來查崗。他的右腿又開始疼了,舊傷在陰天裡像有人拿鐵絲在裡面攪。

  趙排長跟在後面,放下背包,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來。他的臉上全是霜,眉毛、睫毛、胡茬子上掛著一層白,像個雪人。他掏出手絹擦了擦臉,又擦了一把鼻涕,悶聲說:「我的個乖乖,總算是到了。」

  戰士們陸陸續續地跟上來了。沒有人說話,都在喘。有人把槍放下,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頭看著山樑上那棟破舊的水泥建築。有人蹲下來,把鞋脫了,倒出裡面的雪水,腳凍得通紅,腳趾頭腫得像胡蘿蔔。

  有人靠著樹,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炊事班的老王最慘。他背著一口大鐵鍋,鍋底朝天扣在背包上,走起來哐當哐當響,像個行走的鑼鼓班子。他把鍋卸下來,往雪地上一擱,一屁股坐上去,長出一口氣,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劉連長從隊伍後面趕上來,臉被北風吹得皸裂,嘴唇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他的軍帽上全是霜,帽檐硬邦邦的,像塊鐵皮。他站在觀測所前面的空地上,舉著望遠鏡往四周掃了一圈,點了點頭。

  「就這兒。搭帳篷,生火做飯,先讓大家緩一緩。」

  戰士們開始卸下裝備,有人搭帳篷,有人撿柴火,有人用工兵鍬鏟雪清理營地。雖然累,但活兒還得干。炊事班架好爐灶,支起鐵鍋,從背包里掏出凍得硬邦邦的饅頭、窩頭,碼進蒸籠。火還沒生起來,煙先冒出來了,黑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雖然嗆得大家直咳嗽,可看著那菸頭心頭就會覺得多了一絲溫暖。

  林墨蹲在山腳下的岩石後面,把地圖鋪在膝蓋上,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查看地形。黑豹趴在他腳邊,舌頭伸得老長,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去。它也累了,走了五天四夜,四條腿在雪裡撲騰,惟一比人輕鬆的就是身上沒負重,它把腦袋擱在林墨的腳面上,眯著眼睛假寐。

  孫副營長從隊伍後面走過來的時候,步子很慢,不像走過來的,倒像是被人推過來的。軍大衣的下擺拖在雪地里,沾了一片的雪,濕了大半截。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跟霜凍在一起,硬邦邦地支棱著。臉色灰白,像一塊舊抹布。

  他走到山包下面的空地上,傻傻站住。他沒有幫戰士們搭帳篷,也沒有去撿柴火,就那麼站在那裡,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後落在了林墨身上。

  劉連長正在指揮戰士們搭建指揮帳篷,看見孫副營長,為了成全他的「統領三軍」的領導意識,招呼了一聲:「孫副營長,你過來看看,帳篷搭在這兒行不行?」

  孫副營長沒應聲。他盯著林墨看了好幾秒,然後邁開步子,朝林墨走過去。他的步子不慢,甚至有些急,好像林墨是他眼裡的獵物,而他這個獵人攥住了獵物的尾巴。

  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那聲音很刺耳,像有人在拿鋸條刮鐵皮。

  林墨正低頭看地圖,感覺到有人走過來,抬起頭,看見孫副營長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墨同志。」孫副營長的語氣裡頭,有一種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東西,「我問你,你當初是怎麼說的?從外圍到這觀測站,你說只有四百里地。四百里地,我們走了五天四夜!同志們累成這樣,你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要知道,你現在不是一個獵戶,是一名軍人、一名指揮官!要是在戰場上,因為你的錯誤指揮,可能會讓戰友付出血的代價!

  半島戰場上,我指戰員14 小時徒步強行軍 72.5 公里,翻越冰封山地、穿插敵軍腹地,先敵搶占三所里隘口,鎖死美軍南逃唯一主幹道,立下不世功勳!以你的這種行為,就是貽誤戰機,我可以執行戰場紀律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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