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苟家藏毒計,惡從膽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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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出正月,靠山屯還裹在年節的尾巴里。各家門口的紅紙對聯還沒褪色,窗根底下還散著沒掃淨的鞭炮碎屑。地里凍著,人閒著,偶爾幾聲雞鳴狗叫,把屯子襯得越發空落。苟家院裡卻格外熱鬧。

  苟家來客了。五六個後生,二十到三十來歲不等,穿得很一般——灰軍便服蹭著油漬,藍棉襖扣子掉了半排,露出發黑的棉花。沒一個戴帽子,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些天沒洗過。

  他們走路的架勢不像莊稼人——步子太勻,落腳太輕,目光總是先掃四下再落回原處,像是常年習慣先確認自己有沒有被盯上。

  苟文才迎出來,滿臉堆笑,把那幾個人讓進院子:「到了?快進屋,屋裡暖和!路上凍壞了吧?」那幾個人客氣著,跟在後面進了屋。苟文才對屯裡人說這些人是縣城那邊多年斷了來往的遠房表親,這些年沒怎麼走動,現在開始來往了。

  為了招待這些遠道來客,苟家這回真是下了血本。苟文才天不亮就揣著票和現金去了公社供銷社,割了五六斤五花肉,又打了滿滿一塑料桶散裝白酒。回來後又讓老伴燉肉蒸饃,在灶房忙活了小半天。傍晚時分,堂屋裡飄出的肉香混著柴火氣,順著院牆漫出去半條街。八仙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燉得油亮,粉條白菜冒著熱氣,炒雞蛋黃澄澄的,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蘿蔔。肥肉片子碼在盤子中央,油花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苟文才把桌子擦了又擦,碗筷擺了又擺,又親自去請人——先是隊長叔,後是校長叔。他搓著手,滿臉是笑:「老趙,老陳,今天家裡來親戚,特地請你們去陪個客。

  也沒啥好菜,就是圖個熱鬧。」

  到家了又熱熱絡絡給雙方做介紹:來時走在最前面的叫劉大柱,二十七歲,縣城邊上劉家溝的,早年跟他爹跑過幾年山貨,認得路也認得人。他端酒杯時手指併攏,不抖不晃,像是常年端槍的人喝酒也會留一分力氣。

  他身後跟著表弟孫二虎,二十五歲,穿一件深藍棉襖,走路時右腳比左腳輕,像是小時候傷過腳腕,但步子不慢。

  蹲在門檻上抽菸的瘦高個叫馬三亮,二十八歲,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可手指利索,半根煙在指間翻了幾次也沒掉灰。靠牆坐的圓臉後生叫趙老四,二十六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便服,領口磨毛了,但靴子是新的,笑的時候從不露牙。

  最年輕的那個叫周老么,二十三歲,一進屋就先看了一圈房梁和門窗,吃飯時背靠著牆,筷子橫握在手裡,像是隨時準備擱下站起來。

  苟富貴端著酒杯,來回勸酒。他先從隊長叔下手,端著酒湊到跟前:「趙叔,我敬你一杯。你家那姑爺子,熊哥,是真有出息。年前那場親事辦得——整個公社數得上號的,真給我們屯子長臉!」

  校長叔得意,滿滿的一杯酒下了肚。

  苟富貴又轉向校長叔:「陳叔,聽說你們家開了春也要蓋新房子?啥時候動工?我們爺倆都能過去搭把手?咱們這邊磚瓦廠在公社,運過來得老費勁了吧?」

  這事是隊長叔傳出去的,林墨也給他們老兩口子說過,但校長叔心裡不過意:雖然這幾年和林墨處得像親父子,可再怎麼著也不是親的。讓人家孩子花那麼老些錢,自己怎麼能過意得去?

  隊長叔卻是越來越上勁:「我們兩家一齊開工,正房三間,偏房兩間,前面再起個門樓,青磚到頂。」他大聲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壓制的得意,像是在跟全桌人宣布一件早該被公開的事:「錢的事不用我操心,我那姑爺子跟林墨是一條心,我家的挑費姑爺子出,老陳家的挑費小林子出。」

  那幾個客人互相看了一眼,劉大柱把酒杯擱在桌沿上,好像不經意地問:「叔,按您剛才這鋪排花費可不是小數吧?怕是得千把塊?」

  隊長叔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咽下去:「估摸著,千把塊打不住。」他伸出右手比劃了一下,「兩千塊總是要的。」

  孫二虎像是接話接得自然:「我聽老表說你家我妹子成親,都有了縫紉機和自行車?買那兩大件光有錢還不行吧,不是還得有票,得靠關係才能弄到?林墨同志能弄到這些,手裡不但錢多,怕是關係也得硬吧?」

  苟文才接了一句,語氣像是在替林墨說話:「小林那孩子,有本事。在山裡沒少弄好東西!」隊長叔點頭,酒意上頭,徹底不摟了:「那是!光那台縫紉機,市面上就得一百多塊。再加上自行車,攏共得個大幾百。我估摸著,他手裡沒個萬兒八千,他敢這麼花?」

  那幾個人的目光在隊長叔話音落下時短暫地碰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隨著那道句號一起落進了他們各自的口袋裡。

  苟富貴又給隊長叔倒滿了酒:「叔,那林墨幹啥營生掙的錢?打個狼什麼的也弄不到那麼多錢吧?」隊長叔又端起酒杯:「聽說主要跟藥材有關,跟京城的同仁堂做的買賣。」他頓了頓,像是想把那句話前面的台階也一併掃乾淨:「具體幹啥我不清楚,反正是掙了錢的。」

  劉大柱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他端起酒杯,把裡面的酒喝乾了,其他人也動了動杯子。

  校長叔總覺得苟文才家的這些親戚話里話外關心的都有點過了,也多了個心眼:「老苟,咱家這幾個親戚,在縣城做什麼營生?」苟文才的聲音短暫地收緊了一下:「做點小買賣,小買賣,不值一提。」

  校長叔納悶:這年頭,做生意不就是搞資本主義?前些年狗熊和林子弄糟魚就被人舉報過?這幾個人做的什麼生意?

  趙老四一直沒怎麼開口,在馬三亮低頭端碗的間隙,他的目光在隊長叔和校長叔之間走了一趟,又收回了桌面,像是已經完成了該做的那部分活計,只等桌布底下那道腳踩的暗號落在該落的位置。

  桌布下面,一隻穿著膠鞋的腳換了個位置,鞋底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周老么的指節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算著什麼數。

  幾個人已經在心裡做了評估:兩處宅子同時動工,一家的預算就在2000塊錢左右!

  那可是2000塊!

  這兩頭羊可是巨肥!

  那兩個知青很能打?

  自己這邊都加起來足足有八個人,八個人四條土槍、四條老輩人傳下來的漢陽造,8比2,勝率指定大於賠率。

  推杯換盞間,那幾個人依然笑著附和,可他們的眼睛已經不再看人了——他們把該看的都看了,該記的都記了,剩下的就是在等這頓飯什麼時候散。

  隊長叔還在絮叨,他已經喝了七分醉,聲音比剛才又大了些。

  得意可以,但得意忘形會出問題。

  隊長叔犯了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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