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一酬故人情,一朝良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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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二,靠山屯到處都充斥著喜慶氣氛。

  天還沒亮,沖天而起的二踢腳、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就把人給驚醒了。

  炮聲從屯東響到屯西,從屯南響到屯北,孩子們慌忙穿上衣裳,捂著耳朵,看那些紅色的炮仗紙屑在空中飛舞,像下了一場紅色的雪。

  炮聲歇定,一窩蜂地湧上去撿沒響的炮仗回去「呲花」

  何大炮留給熊哥的那處院子裡,貼滿了紅雙喜。門窗上貼的,牆上貼的,連院門上都貼了一對。紅彤彤的,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隊長叔家,彩芹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新棉襖,頭髮盤起來,插著一支銀簪子,臉上抹了胭脂,嘴唇塗得紅紅的。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塊紅手帕,絞來絞去,等著熊哥來接。

  熊哥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在知青點張建軍他們一眾人的簇擁下站在院子中央,嘴咧著,咧到耳根子,怎麼也合不攏。

  接親的隊伍出發了。

  幾步遠的道,愣是出動了好三輛車:林墨的吉普、李衛國的吉普,還有那輛偏三輪挎斗子摩托。

  車上,是知青點、知青排的一眾小伙子。

  他們敲著鑼,打著鼓,放著鞭炮,一路來隊長叔家。

  隊長趙大山和隊長嬸子穿著簇新的衣服站在門口,隊長嬸子還圍著熊媽給她織的毛衣,兩個人看著熊哥,看著他那軍大衣里的中山裝,看著他那朵大紅花,看著他那張笑得合不攏的嘴:

  「熊崽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彩芹交給你了。你要對她好。你要是敢欺負她,我饒不了你!」

  熊哥使勁點頭:「爹,你放心。我要是欺負彩芹,你拿槍崩了我!」

  隊長叔拍了拍熊哥的肩膀:「進去吧,彩芹在屋裡等你。」

  隊長嬸子不住擦眼睛。

  熊哥走進屋,看見彩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臉紅紅的。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彩芹,」他的聲音很輕,「我來接你了。」

  彩芹點了點頭,站起來,跟著熊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二十來年的家,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父親、母親,拉著熊哥跪下去磕了「別娘頭」。

  雖然從隊長叔家到熊哥那處宅子也就是從屯子這頭到屯子那頭,可愣是把隊長叔和隊長嬸子磕得眼淚直流。

  婚禮的前一天下午,熊哥拉著彩芹的手,帶著父母,一起去祭奠何大炮。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風從山那邊灌進來,嗚嗚地叫,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熊哥走在最前面,軍大衣里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彩芹跟在他旁邊。

  熊秉成和熊媽媽走在後面,手裡拎著紙錢和香燭,還有一瓶酒,幾個菜。他們沒見過何大炮,可他們知道,這個人教過兒子本事,還把自己身後的一切都給了自己兒子。

  做人得善!

  做人得懂感恩!

  何大炮的墳在牛角山腳下,背靠山,面朝屯子,是一塊向陽的坡地。墳不大,被雪蓋住了,只露出一個白茫茫的輪廓。墳前立著一塊木碑,上面刻著「何大炮之墓」幾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熊哥蹲下來,用手扒開墳前的積雪,露出底下的凍土。他把帶來的菜擺上,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瓶酒,三個杯子。他點上香,插在墳前的雪地里,香菸裊裊,在風裡飄散。

  「乾爹,」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明天我結婚了。這是你兒媳婦,彩芹,也是你打小看著長大手,今天,我帶她來看你了!」

  彩芹也跪下來,跟著磕了三個頭:「乾爹,我會好好照顧建斌的,您放心。」

  熊秉成走上前,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老哥,謝謝你教了咱兒子本事。你在天有靈,保佑他們小兩口平平安安,白頭到老。」

  熊媽媽站在後面,用手背抹著眼淚,抹不乾淨,又用袖子擦。

  屯裡人議論紛紛。孫老貴蹲在路邊,抽著煙,眯著眼看著,跟旁邊的人說:「熊崽子這孩子,仁義!」老李頭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可不是嘛,何大炮沒白疼他。」

  苟文才又說不吃勁話:「何大炮那個老鬍子心真硬!硬是把房子、院子都給了一個外人!親生女兒卻一根稻草都沒得一根!」


  孫老貴「呸」了一口:「他那個姑娘還是個人?自己爹癱了,沒來瞅過那怕一眼!他爹沒了,她連個孝衣都沒穿!」

  苟文才仍是心有不甘:「老趙個絕戶頭子走了狗屎運,撿了塊好寶貝!」

  任誰聽了,都能聞到話里濃濃的醋味。

  隊長叔不但沒生氣,還笑的很得意: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在地里撒什麼種子,秋天就收什麼糧食。做人也是一樣,你給人一瓢米,人家還你一斗糧。

  老子跟大炮一樣,都是上輩子積了德的!

  不像你老狗(苟)說狗話,辦狗事!長了一張狗嘴,可那嘴不是說話的,是往外倒酸水的。既見不得人家比你好,又瞧不得別人比你差,一張嘴就是句句帶刺,句句硌牙。我琢磨著,你那舌頭怕是讓毒蜂子蜇過,出口氣都帶毒。」

  他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抽了一口:「咱屯子裡的狗看家護院還知道沖壞人叫,見了好人還知道搖尾巴。你倒好,見了好人咬一口,見了壞人舔兩口。你這是當狗都當不明白。」

  又抽了一口,接著罵:「老話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倒好,人敬你一尺,你恨人沒給你一丈;人給你一碗飯,你嫌飯不夠香;人幫你一回忙,你說人家是顯擺。你這輩子活到現在,你除了算計人、糟踐人、噁心人,還會幹點啥?」

  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像是連那堆話也一併拍乾淨了:「你就接著蹲著吧。蹲多久都行,反正你蹲那兒也不礙事,就跟路邊的狗屎似的,不踩就行。」

  罵的那叫一個爽。

  ——媽媽的,你那個兒子苟富貴就是一個任嘛不是的犢子!

  老子是沒兒子,可老子有個好姑爺,氣死你個狗東西!

  「你有什麼得意的?你姑娘生了孩子不姓趙,得姓熊!」苟文才被懟得臉紅脖子粗,接下來的話專朝隊長叔的肺管子上捅。

  可隊長叔仍是不惱:「姓熊咋了?我姑爺姓熊,我外孫姓熊還不應該?你別拱火,老子偏不吃你這味,告訴你,我姑爺子、親家公都說了:開春就給我蓋新房,青磚到頂!

  姓熊咋了,只要指得上,老子高興!

  你兒子倒是跟你姓,可長這麼大了,吃啥啥沒夠,幹啥啥不行,有啥用?」

  差點沒把苟文老給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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