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狗沒急,人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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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用社的門面不大,在雙河鎮主街中段夾在供銷社和鐵匠鋪之間,青磚砌的門臉比兩側的店面窄了一截。兩扇黑漆木門對開著,門板很厚,邊角裹著生鏽的鐵皮,一排排大圓蓋的鉚釘從鐵皮邊緣一直釘到門板中間,鐵鏽在鉚釘四周洇開,像結了一層褐色的痂。

  門楣上方刷著一行紅字,白漆底子已經褪成了粉白色,字跡邊緣洇開了好幾處,像是被雨水泡過,又像是被人用濕抹布擦過,把筆畫擦粗了。字寫的是「雙河鎮信用合作社」,筆劃周正,但墨色不一致,「信」字的單人旁顏色深一些,像是後來補描過的。

  門框兩側的牆上各有一扇高窗,窗框是木頭的,漆過兩道綠漆,漆皮起翹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窗戶上裝著鐵欄杆,豎條細而密,與窗框一併被時間磨蝕得微微發暗。

  門前的三級水泥台階已經被來往的人踩得邊緣圓潤,靠外側的位置有一道裂紋,從台階邊緣斜著延伸到底部,被干透的泥漿填成了一條細線。台階旁邊立著一塊鏽跡斑斑的綠色鐵皮信箱,箱門上印著一行白字:「意見箱」,字跡的漆面也已經斑駁脫落了。

  門口的台階上撒著一層薄薄的煤渣,用來防滑的。

  運鈔車的引擎聲從鎮口傳過來,還在二里地外,可已經能聽出那台解放卡車的低沉轟鳴。

  林墨蹲在街對面那家五金店的檐下,把黑豹和青花壓在自己腳邊。兩條狗縮在陰影里,不叫,不動,可它們的耳朵一直豎著,目光都落在街角的方向。

  那個男人是突然出現的。

  他從十字街拐角處走出來,整個人裹在一件灰綠色的舊軍大衣里,棉帽壓得很低,臉上戴著一隻大口罩,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兩隻眼睛。大衣前襟微微鼓起,像是懷裡揣著什麼東西。他在街角停了一下,然後他側過身,背靠著牆,右手伸進大衣前襟,慢慢往外抽——一支用包袱皮裹著的長條形東西,從大衣下擺露出來,約莫三尺多長,一端粗一端細……

  黑豹的喉嚨里發出第一聲嗚嚕,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的。青花也跟著發出一聲,兩道聲音疊在一起,尾音幾乎同時落下,像是早已約定好的暗號。

  運鈔車是一輛墨綠色的老解放,車斗蒙著帆布,車廂兩側焊著鐵皮加固,駕駛室副座上坐著一個押運員,槍靠在膝蓋上。

  車子已經過了鎮口的土橋,引擎聲越來越近,車速慢了下來,像是在確認路況和交接位置。

  因為出來的匆忙,林墨和鄭站長都沒有帶槍,徐處長和劉隊長身上只有手槍!而支援又沒有到來,兩支短槍對一支五六半,實在是危險!

  但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已經沒有退路可言。

  「徐處長、劉隊長,你們兩個堵住正面。」林墨輕聲說,「我帶著狗從側面摸過去!狗不容易引起注意,讓它們先來!」

  徐處長拔出手槍,在身側的牆邊壓低了身形。

  劉隊長也從腰間拔出手槍,貼著另一側的牆根移動到了街角的位置,把距離縮短到足夠用槍口壓住他的動作。

  林墨蹲下來,在黑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然後鬆開了手。

  黑豹貼著牆根低身跑了出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青花跟在它身後,兩條狗貼著地面快速移動,繞過了幾根電線桿,穿過一家尚未開門的小吃鋪門前的煤堆,在距離那個人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來,來在一截矮牆的陰影里。

  運鈔車已經開到了信用社門口,駕駛室的門打開了,副駕駛上的人正在下車,腳已經踩到了地上。

  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那人往信用社門口走了一步,已經把懷裡那件長條形東西完全抽了出來,然後左手攥著包袱皮的一角,猛地一扯,那層布像水一樣從他手中滑落,露出底下一截黑色槍管——五六半的輪廓,槍托正抵在他右肘內側,槍口朝下,保險暫時還沒打開。

  黑豹已經貼著牆根無聲地摸了上去,青花也從另一側包抄,兩條狗已經進入了撲咬距離。

  只要再等兩三秒,黑豹就能一口咬住那人握槍的手腕,青花也能從側面封住他的退路。但徐處長和劉隊長几乎是同時抬了手,兩支手槍同時響了,像是搶著定下這道題該由誰先答——生怕慢一步,功勞簿上落的是對方的筆。

  ——好像報告上寫明誰先開的第一槍,誰就應該有最大的功勞一樣

  但,隨著他們手中的槍響,機會也碎了。

  兩支手槍在瞬間發出的爆響幾乎疊成了一聲,彈殼同時彈出來,叮噹兩聲,滾進了煤渣里。兩顆子彈打在那個軍大衣男人身側的兩處不同位置——一顆擦著他腳邊的地面崩起一簇碎石,一顆飛過頭頂的屋檐,打落了幾片碎瓦。

  那人沒有中槍。

  他幾乎是貼著那道門縫退了一步,身體順勢往牆根一縮,保險打開,左手已經把槍托抵進肩窩,右手食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探到了扳機護圈裡。

  五六半的槍口轉過來的速度比徐處長預料中快了半拍,槍口噴出的第一發子彈擦著徐處長藏身的水泥墩邊緣飛過去,崩落的石子砸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手抖了一下,整個人往下一縮。

  他還沒來得及重新瞄準,第二發已經追了上來,幾乎貼著徐處長耳邊飛過,空氣的熱度擦過耳廓,像是被人用燒過的鐵絲抽了一下。

  徐處長整個人貼在地面上,沒敢再露頭。

  劉隊長在另一個方向開了第二槍,彈道偏了大半個身位。那人側身避開,槍口順勢一擺,朝劉隊長的方向連壓了兩發。頭一發打在劉隊長腳邊的台階沿上,台階的水泥面被啃掉一塊,碎石迸濺。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第二發就追了上來,打在他剛剛縮回的那截矮牆的牆面上,牆皮被掀掉一片,露出底下的紅磚。

  劉隊長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凝住了,整個人縮在那截矮牆後面,沒有再移動,也來不及再瞄準,確認自己還活著後,才重新檢查手中的槍是否還能正常使用,並在確認後重新握緊,等待下一次探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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