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兩個爹,兩個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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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鐵山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靜靜等著校長叔往下說。

  「根生,是你們養大的。從十二歲養到現在……你們把什麼都給了他。

  我們……我們就是生了他,然後把他丟了。

  生恩沒有養恩重,這個道理,我們懂!」

  孟鐵山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可校長叔擺了擺手,不讓他說。

  「我們商量好了,」校長叔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他的聲音穩下來了,「孩子還好好活著,我們知道他活著,知道他過得好,就夠了。

  正好你們來了,就在咱們屯子好好住一陣子。走的時候,把根生、春草、虎子都帶上。

  山里才是他們的家,他們該回去。」

  校長嬸子坐在旁邊,眼淚早就止不住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那淚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想起根生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失蹤的那天,背著一個小背簍,回頭沖她揮手,說「媽,我天黑前就回來」。

  她等了他十幾年,等到了,又得送走!她的心裡疼得刀割一般。

  可她不能留他們一家。

  孩子是人家老孟兩口打十二歲帶大的,她不能因為自己捨不得,就把他拴在這兒。

  那樣,對面前這對上了年紀的山裡人來說,太殘酷了,會要了兩個人的命!

  做人,不能光顧著自己。

  根生坐在旁邊,低著頭,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他的嘴唇在抖,渾身都在抖,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一邊是生他的,一邊是養他的,不管是走是留,哪一個他都放不下。

  一時做出選擇,總會有一方會被他傷到。

  春草抱著虎子坐在旁邊,她把臉貼在虎子的頭上,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她想起孟鐵山,想起依嘎布,想起那些年在山裡,他們是怎麼把她從路邊撿回來,是怎麼把她養大,是怎麼把她當親閨女疼。

  她又想起校長叔,想起校長嬸子,想起他們看根生的眼神,那裡面有疼,有愛,有一種想認又不敢認的怯,那是真正的爹媽才有的感情。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哪兒都是家,哪兒都捨不得。

  孟鐵山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臉。他的手很糙,搓在臉上沙沙響。他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弟,弟妹,你們說的,我懂。

  可我不能那麼辦。」

  校長叔抬起頭,看著他。

  孟鐵山的眼睛也紅了,他坐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在山裡站了幾十年的老松樹。「根生是我養大的,可他也是你們生的。我不能因為養了他,就把他從你們身邊生生的搶走。這不公平。」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這身子骨,你們也看見了。年輕的時候在山裡吃風喝雪,老了就不中用了。腿也疼,腰也疼,一到冬天就咳個不停。依嘎布也比我強不到哪兒去。我們倆,還能撐幾年?」

  他看了根生一眼,根生也看著他。

  「虎子越來越大,」孟鐵山的聲音更低卻更加堅決,「三五年就到了該念書的年紀。山里沒學校,咱們不能讓孩子長荒了。

  我尋思著,先讓根生他們暫時跟我回去。

  等虎子該上學的時候,讓根生和春草帶孩子回來。到時候……」他沒說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他直皺眉,「到時候,我們老兩口,大概也入土為安了!」

  校長叔用手背擦了一把臉:「老孟大哥,」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這是……」

  「這是最好的法子。」孟鐵山打斷他,「到那個時候就讓虎子在你們這兒上學,你們教他讀書,教他認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假如我們兩個那時候還在,逢年過節,讓根生和春草帶著他回山里看看我們老兩口,我們就知足了。」

  校長嬸子哭得說不出話,先是使勁點頭,又使勁搖頭。

  校長叔攔住孟鐵山的話:「老哥,剛才你說了,你身體不好,老嫂子身體也不好,這樣行不行?我去和隊裡說、和公社說,把你和老嫂子的戶口就落在咱們靠山屯!

  以後,你就是咱們靠山屯的人!」

  孟鐵山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校長嬸子沒讓他說。她攥著他的袖子,接著說:「我們找了根生十幾年,找得心都快碎了。可我們找不著。


  是你,是你替我們把他養大的。是你讓他活下來的。

  你和老嫂子就是他的爹娘,跟我們一樣,都是他的親爹親娘。

  虎子也是你們的親孫子,離開他,你們能放得下?」

  校長叔在旁邊使勁點頭,點得眼淚都甩出去了:「對,對。老孟大哥、老嫂子,你聽我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不分什麼你的我的。根生是你們養大的,也是我們生的。虎子是你們的孫子,也是我們的孫子。

  這孩子,咱們一塊兒養,一塊兒疼。

  你和我老嫂子就不要走了,在靠山屯,我們有稠的吃,就絕對不讓你和嫂子喝稀的!

  你放心,這些事情我來辦,不用你們操心!以後你們就是咱們靠山屯的人,根生給咱們一起養老!還有小熊和小林子,都是一樣的好娃娃,對咱們也會一點都不差事!」

  孟鐵山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被風吹皺了的湖面。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他端起酒盅,酒盅里的酒晃來晃去,灑出來不少。

  他低頭看著那隻酒盅,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它看穿了一樣。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校長叔,又看了看校長嬸子,最後落在根生身上。

  根生坐在旁邊,沒說話,可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個東西在翻。他伸出手,握住了老人那隻正在抖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樹皮,可根生握著它,像是在握著一截活過來的樹根。

  「阿瑪,你們養了我十幾年,你們就是我爹我媽。你們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校長叔和校長嬸子,「你們也是我爹我媽。你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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