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再迎不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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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山屯又迎來了不速之客。

  那天晌午,一輛破舊的馬車在屯口停下來,從車上先踏出一條腿,穿著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泥點子,褲腿挽著,露出一截乾瘦的腳脖子。然後是整個人,佝僂著背,臉被風吹得通紅,眯著眼往屯子裡張望。

  是林雄。

  他站在屯口,搓著手,四處看了幾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有人等的地方,倒像是在打量一塊地,看值不值錢,看能榨出多少油水。他背著一個舊帆布包,包癟癟的,裡頭沒裝什麼東西。他往屯子裡走,步子邁得很大,像是怕走慢了就趕不上什麼似的。

  他先去了隊部。

  隊長叔正蹲在隊部門口抽菸,聽了他的自我介紹,心裡很是詫異。這個林雄不僅長得和林墨不像,眼神、氣質更是迥異。林墨的眼睛看人的時候,是實的,是沉的,是把你放在眼裡的。這個人看人的時候,是虛的,是飄的,是在算計你身上有多少油水。

  「同志,」林雄站在他面前,也不叫叔,也不套近乎,開門見山,「我是林墨的大哥。我接到通知了,說林墨在山裡出事了。」

  隊長叔手裡的菸袋鍋子頓了一下。他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部隊上的人說,林墨是因公失聯,」林雄的聲音不低,像是怕誰聽不見,「如果確認犧牲了,會追認為革命烈士,還有撫恤金。」

  隊長叔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終於明白這個人來幹什麼了。不是來找弟弟的,是來找錢的。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難受。可他沒發作,只是把菸袋鍋子塞進嘴裡,吧嗒了一口。

  「你找校長去,」他說,「林墨的事,他比我清楚。」

  林雄也不多話,跟在隊長叔身後就往校長叔家走。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急,像是怕走慢了,那筆錢就飛了。

  校長叔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隊長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他放下斧頭,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這是林墨的大哥?」隊長叔介紹,眼神閃爍。

  林雄點點頭,站在院子中央,也不坐,也不寒暄。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是部隊上發的通知書,白紙黑字,蓋著紅彤彤的印章。他把那張紙舉到校長叔面前,像是在出示什麼證據。

  「同志,」他的聲音硬邦邦的,「林墨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部隊上說了,他要是犧牲了,有撫恤金。我今天來,就是把話說清楚——那筆錢,是我們林家的。誰也別想打主意。你們不能,那個姓丁的丫頭也不能。」

  校長叔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紙,看著紙上那些字,看著那個紅印章。他的耳朵里嗡嗡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他不是氣的,他是疼的。疼的是,林墨的命,在他大哥眼裡,就值那點錢。疼的是,林墨在山裡拼命的時候,他大哥在家裡算計他死了能賠多少錢。疼的是,這個站在他面前的人,跟林墨流著一樣的血,可心裡頭,一點兄弟的情分都沒有。

  「你……」校長叔開口了,聲音有些抖,可他穩住了,「你就不問問,林墨現在怎麼樣了?是死是活?有沒有消息?」

  林雄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校長叔看見了。他看見林雄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可那一下很快就過去了,又恢復了那種硬邦邦的、算計的光。

  「部隊上說了,失聯。」林雄的聲音還是那麼硬,「失聯就是……就是找不到了。我爹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家裡也困難。那筆錢,是給他們的。」

  校長叔沒說話。他蹲下來,把剛才劈了一半的木頭撿起來,放在砧子上,舉起斧頭,「咔嚓」一聲,木頭裂成兩半。他又撿起一塊,又劈開。他的動作很重,斧頭落下去的時候,震得手都麻了,可他不停。他怕一停下來,就控制不住自己。

  林雄站在那兒,看著校長叔劈柴,也不走,也不說話。他等著。他知道,這老頭得給他一個答覆。

  隊長叔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杆沒抽完的菸袋。他聽見了林雄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聽見了。他的臉黑得像鍋底,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他媽說的是人話嗎?」隊長叔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林雄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沒有害怕,也沒有不好意思,就是那麼直愣愣地看著。

  「我說的是實話。」他說,「林墨是我們家的人,他的撫恤金,自然是我們家的。這是規矩,也是法律。」

  「規矩?」隊長叔往前逼了一步,菸袋鍋子指著林雄的鼻子,「你跟你弟弟講規矩?他在山裡拼命的時候,你在哪兒?他差點讓狼吃了的時候,你在哪兒?他拿命換錢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人沒了,你來跟他講規矩?」

  林雄往後退了一步,可他嘴還不軟:「那是他的命。他是知青,上山下鄉是組織安排的。出了事,組織上給撫恤金,天經地義。」

  隊長叔氣得手都在抖,菸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他舉起菸袋,真想抽這個王八蛋一頓。校長叔一把拉住他。

  「老趙,」校長叔的聲音很低,可很穩,「別動手。」

  隊長叔掙了一下,沒掙開。他喘著粗氣,瞪著林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你給我滾,」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滾出靠山屯。林墨的事,不用你操心。他有兄弟,有朋友,有等他回來的人。你不配站在這兒,不配說他是你弟弟。」

  林雄沒動。他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放在院子裡的石磨上。是那張通知書。

  林雄那張紙撂在石磨上,人卻沒走。他站在院子當中,像一根釘進去的楔子,拔都拔不出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股子硬邦邦的勁兒:「林墨的東西呢?他的衣服、他的書、他的箱子……我得帶走。那是他的遺物,按理該歸家裡頭。」

  這話一出來,院子裡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從柴垛子上頭刮過去的聲音。隊長叔手裡的菸袋鍋子「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校長叔扶著斧頭的手微微發抖,幾個圍過來的社員站在院門口,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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