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獨赴險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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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萬諾夫沒有看林墨第二眼。

  他從樹幹上把自己撐起來,那隻受傷的左臂垂在身側,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在雪地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線。他用右肩抵著樹幹,一點一點往上站,腿在抖,膝蓋在打彎,可他站住了。

  他胡亂拖著那支AK,拖著那條幾乎廢掉的左腿,一頭扎進了密林。

  雪地靴踩在雪上,發出的聲音是慌亂的、踉蹌的,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鹿在做最後的逃命。

  林墨趴在雪地里,嘴裡全是雪沫子和鐵鏽味。他抬起頭,看見伊萬諾夫的背影在火光邊緣一閃,白色的防寒服融進了林海雪原,瞬間就沒了蹤影。

  「操——!」

  林墨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是啞的、裂的,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

  他用右手撐地,把自己從雪裡拔出來。左臂垂著,每動一下,肩膀里的骨頭就像有人在用銼刀磨。他顧不上疼,跪在雪地里,眼睛死死盯著伊萬諾夫消失的方向,右手在身邊的雪裡瘋狂地扒拉,找他的槍。

  五六半插在幾步外的雪堆里,槍托朝天,像一個插在墳頭的墓碑。

  林墨撲過去,一把抓住槍托,把槍從雪裡拔出來。他用膝蓋夾住槍身,右手去摸腰間的彈夾,手指凍得發僵,彈夾包上的扣子解了三回才解開。

  彈夾抽出來了。

  他用牙齒咬住彈夾的底緣,右手把槍翻轉過來,彈匣口朝上。他把彈夾插進去,用力往下壓,第一發、第二發、第三發——子彈卡住了,歪了,沒進膛。

  「媽的!」

  他把彈夾拽出來,扔在雪裡,又摸了一個新的。這回他用右手掌根猛拍彈夾底部的鋼板,一下,兩下,三下,子彈終於被壓進了彈倉。他拉了一下槍機,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子彈上膛了。

  林墨端著槍站起來,左臂垂著,只能用右手單手持槍,槍口在面前畫著不規則的弧線。他往前追了幾步,踩進伊萬諾夫留下的血腳印里,腳印還是新鮮的,血還沒凍住,踩上去黏糊糊的。

  但伊萬諾夫已經不見人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鋪天蓋地的白。

  牛角山的林海雪原在白天是一個沒有盡頭的白色迷宮。天是灰白的,雪是慘白的,樹幹是青白相間的,連風颳起來的雪沫子都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讓人頭暈,白得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什麼都看不清了。

  樹是白的,雪是白的,天和地攪在一起,像被人潑了一桶白漆。風把樹梢上的積雪吹下來,在空中炸開,變成無數細密的冰晶,糊在林墨的臉上、眼睛上,涼得他直眨眼。他使勁瞪大眼睛,可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動的、無邊無際的白。

  林墨停下來,站在齊膝深的雪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有一把火在燒,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風撕碎。

  沒有聲音。

  或者說,只有一種聲音——風。風從林間穿過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巨獸在遠處低吼。可它把其他的聲音全蓋住了:沒有腳步聲,沒有樹枝折斷的聲音,沒有喘息聲,什麼都沒有。

  伊萬諾夫像是被這片白色的荒原吃掉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林墨端著槍,在原地艱難地轉了一圈。雪太深了,每挪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槍口指向每一個方向,每一個方向都是一樣的:灰白色的天,慘白色的雪,青白色的樹幹,密密麻麻地排到看不清的遠處。

  每一個方向都像藏著人,又像什麼都沒有。

  他眯起眼睛,想從這片白茫茫里找到一點異樣的顏色——黑色、綠色、棕色,什麼都行。可他的眼睛很快就開始發酸、流淚,那是雪盲的前兆,白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視網膜上。

  什麼都找不到。

  只有風,只有雪,只有他一個人。

  「出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林子裡撞來撞去,被樹幹彈回來,被風撕碎,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含混的迴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學他說話。

  沒有人回答。

  「出來——!」

  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更大,更嘶啞,像是要把嗓子喊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是眼淚,是血絲,是一條一條密布的紅色。


  還是沒有回答。

  風從林間穿過去,嗚嗚地響,像是什麼人在哭。

  林墨端著槍,站在齊膝深的雪裡,左臂垂著,血從袖口裡滲出來,滴在雪地上,一滴,兩滴,很快就凍住了。他的臉被風吹得失去了知覺,嘴唇乾裂出好幾道口子,血珠子從裂縫裡滲出來,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用槍口指著面前的黑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出來……和我打啊……」

  那聲音不像是在喊敵人,更像是在哀求。

  哀求這片林子還他一個公道,哀求這場仗不要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

  可林子不說話。

  風停了。

  雪也小了。

  天地之間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林墨站在墳墓中間,端著槍,一個人。

  林墨猛地清醒過來,像被人從冰水裡一把拽出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

  伊萬諾夫丟了。他跑了!他往哪兒跑了?林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凹槽現在是空的。那個三面石壁、一面開口、易守難攻的天然堡壘,現在是空的。

  如果伊萬諾夫搶在之前回去,占據了那個凹槽,把槍架在口子上,那他們三個人之前所有的拼命就全白費了。

  以伊萬諾夫的本事,給他一支槍、一個制高點,他能把這片林子變成屠宰場。到那時,別說為根生熊哥報仇,林墨自己連骨頭都收不回去。

  林墨轉過身,朝著凹槽的方向狂奔。

  棉褲已經被雪水浸透,硬邦邦地裹在腿上,每邁一步都像有人在下面拽。左肩的傷已經感覺不到了,不是好了,是疼過了頭,神經自己把信號掐斷了。右手死死攥著五六半,槍托在腋下夾著,槍管朝天,隨著他的步子一顛一顛的。

  風灌進嘴裡,刀子一樣割著喉嚨。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吞著冷空氣,肺像著了火,呼出來的白氣拖在身後,像火車頭冒出的蒸汽。耳朵里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一面快要裂開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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