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移動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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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超英的嘴巴張著,王援朝的嘴巴也張著,兩個人張著嘴對視了一眼,然後又同時看向熊哥。莊超英手裡的棉襖差點滑到地上,他趕緊用胳膊夾住,嘴巴還是沒合上。王援朝的手在發抖,是因為激動。

  靠,這倆山里來的哥們太颯了!

  領頭的戰士沉默了兩秒,一個戰士從他手裡接過步槍,走到射擊位置。他的姿勢是標準的教科書級——身體微側,左手托住槍身,右手握把,槍托死死抵進肩窩,臉頰貼在槍托上,右眼、準星、靶心三點一線。他的呼吸平穩,擊發果斷,五發子彈幾乎是勻速打出去的,槍聲均勻得像鐘擺。

  報靶員的聲音再次響起:「五發——十環、十環、十環、九環、十環。總環數——四十九環。」

  靶場又安靜了。領頭的戰士放下槍,轉過身,看著熊哥。他沒有笑,也沒有不屑了,他的目光從熊哥臉上移到熊哥的手上——那雙粗糙的、指節粗大的、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的手。他見過很多雙這樣的手,在邊境線,在老山林場,在一些常年在野外摸爬滾打的老兵身上。可那些人的手,都不會這麼穩。

  「不錯。」領頭的戰士只說了一個詞,可這一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皮遠征站在魏公子旁邊,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魏公子臉上表情也沒了剛才的適意。

  熊哥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沖開槍的戰士咧嘴笑了一下:「兄弟,你這槍法不賴。比我這在山裡打獵的野路子強!」

  那個戰士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是一種釋然:「你是打獵的?」

  「對,牛角山那旮沓。打狍子,打野豬,打過黑瞎子。」熊哥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憨厚。

  領頭的戰士卻不以為意,拿眼覷著林墨:「下面怎麼打?」

  莊超英和王援朝的心又揪了起來。

  「要不打移動靶?」

  「移動靶?」領頭的兵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詫異,「你們打過麼?」

  「沒打過移動靶。」林墨語氣隨意。

  從槍架上拎起一支五六半,沒急著拉槍栓,而是把槍翻過來看了看槍底的編號,又抹了一把槍機框上的油,把槍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才慢慢拉了一下槍栓。彈膛里跳出一發啞彈,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旁邊一個戰士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這個習慣,是老兵才有的。

  魏公子站在觀禮台下面,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好像對面前這個他完全看不到眼裡的土包子和剛剛那個技驚四座的虎逼貨越來越看不透了。

  皮遠征站在他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但後背上已經滲出了汗。

  莊超英的心裡直打鼓,轉頭看了一眼王援朝。王援朝臉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但心裡想的是同一句話: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瘦高個把槍從肩上拿下來,咔嗒拉了一下槍栓,聲音乾脆利落。他身邊的三個戰士也各自端起槍,四個人並排站在射擊地線上,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個人分裂成了四個影子。

  「移動靶,一百五十米。」瘦高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乾脆利落,「每人五發,從目標出現在射擊窗口到消失一共四秒。」

  那個瘦高個把射擊位讓了出來。林墨走過去,站在射擊位置上,把槍托抵進肩窩,槍帶繞在左臂上,右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沒有伸進去。這是老兵的習慣——不到最後時刻,手指不進扳機圈。

  他把槍口放低,目光越過準星,看向靶道盡頭。

  靶道是一條寬闊的土槽,兩側用原木壘成矮牆,槽底鋪著碎石子。一百五十米開外,靶標還沒有出現。風從山坳里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貼在額頭上。他眯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肺里停了片刻,又慢慢吐出來,白霧從嘴角散開。

  魏公子站在後面,他的目光釘在林墨身上,像是要從那個微微彎著腰的背影里讀出什麼來。

  裁判員舉起發令旗,紅旗在風中猛地一展。

  旗子落下的一瞬間,林墨動了。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左手托住槍身,槍口上抬,右手食指在一瞬間從護圈外滑了進去。整個人的重心從右腳移到左腳,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弓起脊背的獵豹。

  靶道的盡頭,一塊人形靶從矮牆後面猛地彈出。

  不是慢慢滑出來的,是被一股力道彈射出來的,速度快得像一隻驚飛的野雞。靶子沿著土槽里的鋼軌疾速滑過,在三十米寬的射擊窗口裡從一側撲到另一側,人在瞄準鏡里拉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子。從出現到消失,四秒鐘。


  靶場上的戰士們都見過移動靶,但他們沒見過有人抬手就打。林墨的槍聲幾乎和靶子的出現同時響起——第一發的彈殼從拋殼窗里蹦出來,還在空中打轉,第二發就響了。槍聲密集得像一把錘子砸在鐵砧上,咚、咚、咚、咚、咚,五聲連著,中間沒有一點猶豫。最後一聲槍響落定的時候,靶子剛好滑過射擊窗口的盡頭,它像一頭中箭的野獸,在滑軌的最後一段猛地頓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滑出了視野。

  風吹過來,火藥味濃得像一團固體,糊在每個人的鼻子裡。

  瘦高個手裡的槍口指著地面。他的眼睛盯著靶道盡頭。旁邊一個圓臉的戰士嘴巴張著,好一會兒才合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

  靶標被拖回來的時候,倒掛在鋼軌下面的滑輪組上晃晃悠悠的,像一面被風吹散的旗。裁判員蹲下來數靶,數了好幾秒才報出數字。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靶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瘦高個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不屑,現在是——他說不上來是什麼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槍放下,朝林墨走過來。

  「你沒打過移動靶?」他問,臉上寫滿了不相信。

  「沒。」林墨把槍放下,從射擊位置上退下來,「打過跑起來的狍子。」

  瘦高個的眉頭動了一下,沒再接話。他轉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幾個戰士,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只有他們自己懂——他們是在射擊卷子上把三百米固定靶打到滿分的優等生,可卷子上的滿分,是別人用命換來的經驗。

  獵手沒有靶場,他們的靶場是整個牛角山。

  獵手沒有演習,打不中就沒有下一發。

  獵手沒有裁判,狍子跑了就是跑了,冬天的口糧就少一口,家裡的人就要多餓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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