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劉麗華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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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麗華來招待所了 。

  門沒關嚴,她敲了兩下,然後自己推開進來。熊哥抬頭看見她的樣子,愣了一瞬。

  「麗華姐!你這是咋了?」

  劉麗華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圍著那條灰色圍巾,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比上次見面更黯淡了,眼窩微微凹陷,下面一圈青黑,嘴唇乾裂。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一樣,瘦了一圈,對,用一個成語形容就是形銷骨立的樣子。

  「林墨去哪兒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林墨從水房回來:「麗華來了,坐。」

  但看到劉麗華憔悴不堪的樣子,也是怔了一下:是什麼情況讓她變成這個樣子了?

  劉麗華沒有坐。她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插在棉襖兜里,低著頭看地面,像是在組織語言。熊哥給她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她接過來,兩隻手捧著,杯口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林墨,熊哥,」她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有個朋友……想請你們吃頓飯,後天晚上。超英和援朝也一起來。」

  林墨看著她,沒有馬上接話。熊哥在旁邊嘴快:「啥朋友?我們又不認識,吃啥飯?」

  劉麗華的嘴唇動了幾下,目光從林墨臉上移到熊哥臉上,又移開,落在窗台上。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著幾根枯了的樹枝。

  「一個……朋友。」她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聽說咱們關係不錯,他想……認識認識你們……」

  劉麗華完全沒有了以往的開朗灑脫,話說得吞吞吐吐。

  林墨心裡「咯噔」了一下。劉麗華不是這種說話拐彎抹角的人。她以前說話敞亮,有啥說啥,從不跟人客套。今天她這樣子,不對勁。

  「麗華,」林墨低聲問,「你跟我們說實話,到底是誰請吃飯?為什麼要請我們吃飯?」

  劉麗華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緊了緊,沉默了幾秒,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水光,但被她使勁憋回去了。

  「一個……家裡介紹的對象。」她終於說了出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是……他想見見你們。」

  本屬於人來瘋性子的熊哥卻猶豫起來:「麗華姐,那不好吧……」

  林墨看著劉麗華,看著她眼窩下的青黑,看著她嘴角那道使勁繃著才沒垮下去的弧線。他知道劉麗華不願意,但她也拒絕不了。

  他來冰城這些日子,特別是上次和劉麗華的父母接觸,早就看明白了——在這地方,有些人的婚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你爸是處長,你爺爺是老革命,那你就得嫁給門當戶對的人,給家裡「增光添彩」。至於你願不願意,那是你自己的事,沒人問,也沒有人參考、採納你的意見。

  「行。」林墨說,「我們去。」

  劉麗華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沒回頭。

  「後天下午五點,有人來接你們。」

  門關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還是那種匆匆的、逃一樣的步子。

  熊哥瞅瞅林墨的臉色:「林子,你咋就答應了呢?一個不相關的人請吃飯,咱又不認識,去了不尷尬?」

  林墨反問:「你不覺得麗華現在很奇怪嗎?你就不想知道是什麼人、什麼事讓她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你到前台打電話,告訴超英和援朝一聲,咱們一起會會他!」

  「成,林子,都聽你的!誰要是欺負了麗華姐,看我不削他!」熊哥也來了神 。

  第三天傍晚,五點整,招待所來了兩輛黑色轎車。

  莊超英和王援朝已經提前到了,四個人站在門口等。熊哥頭一回見這陣仗,小聲嘟囔:「啥人啊,還開小轎車來接?」莊超英沒接話,他的眼睛盯著車牌號,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他湊到林墨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林哥,這車是省革委會的號牌。」

  林墨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熊哥跟著鑽進去,莊超英和王援朝坐了後面那輛。司機穿著制服,腰板筆直,從後視鏡里看了林墨一眼,面無表情,一句話沒說,發動了車。

  兩個人分明從司機眼裡讀出的另一層意思:怎麼讓我接這麼兩個土包子?

  車子穿過半個冰城,在一棟老式建築門口停下來。莊超英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門頭上的字,倒吸了一口涼氣——國際飯店。冰城最好的飯店,平日裡只接待外賓和省市級領導。


  門童拉開門,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迎出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是林墨同志和熊建斌同志吧?魏公子已經在樓上等著了,這邊請。」

  幾個人被領著上了三樓,推開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木門。

  包間很大,圓桌能坐二十來人,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水晶肘花、老醋蜇頭、熗拌蘿蔔皮,擺盤精緻,連醬油碟都是青花的。屋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年齡大些的,也有跟他們幾個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他們三三兩兩聊著天,看見林墨他們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不是打量,是審視。

  所有人都帶著那種「讓我看看這倆山炮長什麼樣」的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不動聲色的優越感。

  莊超英的手心開始冒汗,王援朝的喉結動了好幾下。熊哥把腰板挺得筆直,但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攥了攥,又鬆開了。

  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二十五六歲,白淨面皮,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料子很挺括,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貨色。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端茶杯的姿勢優雅得像是在演話劇。整個人坐在那裡,不怒自威,帶著一種「這裡我說了算」的氣場。

  他看見林墨他們進來,慢悠悠地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不值得他著急。他繞過大半個圓桌,走過來,伸出手,跟林墨握了一下,又跟熊哥握了一下。

  但握的力度很輕,一觸即止,屬於形式大於內容的那種。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久仰久仰。」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得像播音員,「我姓魏,是麗華的朋友。早就想認識你們了,一直沒機會。今天請你們來坐坐,不要拘束。」

  熊哥「嗯」了一聲,林墨點了一下頭:「魏同志客氣了。」

  魏公子笑了笑,那笑容掛在嘴角,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冷淡,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種「我給了你面子」的分寸。

  他轉身回了主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劉麗華——劉麗華坐在他右手邊,低著頭,手指在桌布下面絞來絞去。從進門到現在,她沒有看林墨,也沒有看熊哥,眼睛一直盯著桌面,像那上面有什麼東西值得她研究一輩子。

  莊超英和王援朝的娘老子都是體制內的,與生俱來的那種級別反差認知讓他們尤為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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