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喜極不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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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前走,那楚克的步子越快。

  他幾乎是跑起來的。雪沒過腳踝、沒過小腿,他沒踩實就邁下一步,跌倒了,爬起來,又跌倒了,又爬起來。膝蓋磕在冰棱上,棉褲破了,露出裡面青紫的皮肉,血珠子滲出來,他也不管不顧,手套跑掉了一隻,他也不撿。

  他就那麼跌跌撞撞地跑著,朝著那個還看出輪廓的小屯子、朝著那縷縷炊煙、朝著那些土房子……

  他的眼淚下來了,就那麼無聲地往下淌,順著臉頰淌進脖領里,淌進胸口裡,淌進那片他以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的記憶里。他擦都不擦一下,就那麼讓眼淚流著。流進嘴角里,鹹的,澀的,可他不在乎。他跑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丟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回來了。

  他不能停!

  沒有比腳更長的路。

  終於,屯子越來越近了。他能看見那些土坯房了,能看見那些籬笆牆了,能看見屯口那棵老榆樹了。那棵樹,他小時候爬過,捋過上面的榆錢吃,被校長嬸子罵過。

  他記得那棵樹的枝丫往哪邊伸,記得樹皮上那塊疤是什麼形狀,記得樹底下那塊大石頭被磨得光溜溜的。這些記憶,像洪水一樣湧出來,擋都擋不住。

  他的步子忽然慢下來,不是不想走了,是不敢走了。

  近鄉情怯,這四個字,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他怕這是一場夢。

  他怕他一推開門,夢就醒了。

  他怕他喊出那聲「娘」,沒有人應。他怕他看見的那個院子,不是他記憶里的院子。他怕他找回來的這個家,不是他的家。

  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抖得牙關直打顫,抖得骨頭都在響。他站在那棵老榆樹下面,望著不遠處那扇虛掩的木門。門是老樣子,門框上的紅漆早就剝落了,露出灰白的木頭,木頭上有裂縫,裂縫裡塞著麻刀。門楣上貼著去年的對聯,已經被風雨洗得看不清字,只剩幾片紅紙在風裡飄著。門檻被磨得光溜溜的,中間凹下去一塊,那是被無數雙腳踩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渾身焦黑,可根還扎在地里。

  他的手抬起來,做出推門的動作,可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再伸,再縮。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像是那扇門有千斤重,像是那隻手不是他自己的。他的嘴張著,想喊什麼,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什麼都喊不出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邁了一步。又退,又邁。

  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淌了一臉,淌了一脖子,淌進衣領里,冰涼涼的。可他連擦都不擦一下,就那麼站著,渾身發抖。

  這時候,門開了。不是他推的,是裡面的人先開了。

  校長叔和丁秋紅一左一右攙扶著校長嬸子,慢慢地從屋裡走出來。校長嬸子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她頭上落了一輩子的風雪。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沒有二兩肉,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種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以為再也等不到的時候忽然亮起來的光。

  她站在門檻後面,看著門口這個人。這個人渾身是雪,頭髮上、眉毛上、胡茬上全是冰碴子,膝蓋上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面青紫的皮肉,臉上全是淚,還有泥,還有血,狼狽得不成樣子。他的嘴唇凍得發紫,腮幫子凍得通紅,可他的眉眼,他的輪廓,他那張被風霜刻了十幾年的臉……

  校長嬸子的手鬆開了。丁秋紅扶不住她,她就那麼直直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厲害,像是冬天裡的枯葉,隨時要落下來。她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只是看著門口那個人,看著他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眼睛不會騙人。那雙眼睛,她看了十幾年,盼了十幾年,哭了十幾年。那雙眼睛,她在地里幹活的時候想,在灶台前做飯的時候想,在炕上睡不著的時候想。她想了一萬遍,一萬遍都是這雙眼睛。

  那楚克跪下了。

  直挺挺地,像一棵被砍倒的樹,膝蓋砸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響不重,可砸在每個人心上,都像砸了一記悶雷。他彎下腰,額頭貼著地面,肩膀劇烈地聳動。他的喉嚨里發出那種聲音,這回不再是含糊不清的,而是從胸腔里迸發出來的,嘶啞的,破碎的,像是被壓了十幾年終於炸開的。

  「爹……娘……」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兒……根生……回來了……」

  校長嬸子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不是流,是涌,像決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她往前邁了一步,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校長叔扶住。可她不管,她掙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那楚克面前,蹲下來,用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捧起他的臉。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一個臉上全是淚,一個臉上全是淚。她的手指在他臉上慢慢地摸著,摸他的額頭,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唇。那手指很涼,可摸得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件丟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怕摸碎了,又怕摸錯了。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終於敢確認了。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她的兒子回來了。

  「根生……」她的聲音顫得厲害,像是風裡的燭火,隨時要滅,可就是不滅,「我的根生……」

  那楚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眼淚淌在她的手心裡,熱乎乎的。

  他張著嘴,可好多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滿頭的白髮,看著她那深陷的眼窩,看著她那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丁秋紅後來告訴林墨:那天外面風聲很大,在屋裡燒火做飯的人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可正在往開水鍋里撒苞谷碴子的校長嬸子突然住了手,嘴裡喃喃道:

  「我根生回來了!」

  然後丟了手裡的東西就往外走。

  不得不說,母子連心,有些事,盡在冥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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