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無聲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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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看著那楚克走在人群中間,不靠前,也不落後。他沉默地跟著隊伍,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背上也背著一捆地箭,肩上挎著一支老式的「別拉彈克」。林墨幾次回頭看他,他都低著頭,不看任何人。可他一直跟著。一直跟著。

  這就夠了。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熊哥就開始喘粗氣了。他的棉褲濕了半截,鞋裡灌進了雪,步子越來越沉。孟鐵山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從背囊里掏出兩副樺皮滑雪板,扔給林墨和熊哥。「穿上。」

  那滑雪板跟林墨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板身很短,不到一米,前面翹起,後面平整,板底貼著薄薄一層獸皮,毛茬朝後。孟鐵山蹲下來,用鹿筋繩把滑雪板綁在林墨的鞋上,示範了一下動作。「不是滑,是蹭。腳不離地,貼著雪面往前蹭。省力,不陷。」

  林墨試了幾下,果然輕快了許多。熊哥笨手笨腳地學了一會兒,摔了兩跤,可很快就掌握了竅門。他樂得嘴都合不攏,在雪地上蹭來蹭去,像個孩子。孟鐵山又教他們怎麼在滑雪板上拐彎,怎麼剎車,怎麼用滑雪杖保持平衡。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老師教學生。林墨注意到,孟鐵山自己卻不穿滑雪板,他的靰鞡鞋踩在雪地上,比穿了滑雪板的熊哥還輕快。

  「你們的腳不行。」孟鐵山指了指自己的鞋。「靰鞡鞋,底子軟,踩雪不響。你們掌握的不好,踩上去嘎吱嘎吱,十里地外都能聽見。」

  熊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臉紅了。孟鐵山沒再說什麼,只是加快了速度。

  隊伍在林海雪原中穿行,像一群無聲的幽靈。林墨漸漸發現,鄂倫春獵人們不只是走得快,他們還會「藏」。不是找地方躲起來,是讓自己變成森林的一部分。

  他們走路的時候,總是貼著樹幹走,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樹影里;他們翻越山脊的時候,從來不在最高處露頭,而是從側面繞過去,只露出一雙眼睛觀察前方;他們踩過的雪地,用樹枝輕輕掃過,等雪一落,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那楚克走在隊伍中間,每隔一段路就會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指輕輕拂去雪面上的浮雪,露出底下被壓實的印子。那不是他的腳印,是他前面那個人的。他看幾眼,站起來,繼續走。

  林墨注意到他的動作,湊過去低頭看了看。那雪面上的印子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壓得實,有的地方只有淺淺一道痕。林墨琢磨了一會兒,漸漸看出了門道——腳印深的地方,雪下面是空的,踩上去會陷;腳印淺的地方,下面是實的,可以放心走。

  他忽然明白了。那楚克不是在看腳印,他是在讀雪。不同的雪,有不同的走法。新雪要蹭,舊雪要踩,硬雪殼要滑,軟雪窩要繞。他們走的每一步,都是雪告訴他們的。這是鄂倫春人在雪原中行走的另一個秘訣——不是靠力氣,是靠眼睛,靠經驗,靠對這片土地的了解。那楚克不用說話,他的腳印就是他的語言。

  林墨學著他的樣子,試著在前面帶了一段路,專挑那些雪面發暗、微微凹陷的地方走,那是被風壓實了的硬雪殼,踩上去嘎吱響,可不陷。熊哥跟在後面,踩著他踩過的地方,果然輕鬆了許多。

  孟鐵山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那麼輕,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著四周。他忽然停下來,朝左側打了個手勢。所有人都蹲下。林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也沒看見。可他知道,孟鐵山一定看見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孟鐵山站起來,繼續走。林墨追上他,低聲問:「孟大爺,看見啥了?」孟鐵山搖搖頭,沒說話。可他嘴角翹了一下,像是在說:沒事,有我在。

  天快黑的時候,隊伍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休整。孟鐵山讓大家把身上的白色披風反過來穿,露出灰褐色的一面。他說,夜裡雪地反光,白色太顯眼,灰褐色才安全。他又讓每個人把臉用炭灰塗黑,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熊哥不樂意,說像鬼。

  孟鐵山瞪了他一眼。「鬼不會開槍,毛子會。」

  林墨照做了。黑豹蹲在他腳邊,仰著腦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林墨蹲下來,用手指蘸了點炭灰,在黑豹的腦門上畫了一道。黑豹搖了搖尾巴,沒躲。

  孟鐵山又教了他們一個法子——在雪地里隱蔽的時候,不能趴著,要側臥。側臥的時候,身體的輪廓被雪面遮擋,不容易被發現。而且側臥可以用胳膊撐地,隨時起身射擊。他還教他們怎麼用雪堆出簡易的掩體,怎麼在掩體上插樹枝做偽裝,怎麼把槍管用白布纏起來,不讓它在陽光下反光。

  林墨一一記在心裡。他知道,這些鄂倫春獵人在山裡活了幾百年,他們傳下來的本事,比任何教科書都管用。

  休息了不到一刻鐘,孟鐵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走。必須儘快趕到『一線天』。」

  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速度更快了。鄂倫春獵人們像是換了一個檔,步子更輕,頻率更快,連呼吸都變得又細又長。林墨學著他們的樣子,儘量放輕腳步,儘量壓低身體,儘量把自己融進這片雪原里。

  那楚克走在他前面,始終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他的背影很穩,很沉,像一座會移動的山。

  林墨握緊了手裡的槍,大步跟上隊伍。

  茫茫雪原,殺機已布。一場以弱擊強、以智取勝的伏擊戰,即將在這人跡罕至的「一線天」峽谷,拉開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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