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尊貴的『庫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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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墨和熊哥面對著老獵人那雙能穿透人心的鷹目,以及周圍鄂倫春獵人們混雜著感激與警惕的注視,一時間,只有風聲掠過樹梢的嗚咽和黑豹喉嚨里低沉的呼嚕聲。

  那目光太鋒利了,像刀子一樣剮在身上。林墨能感覺到,那些獵人們的手還按在腰間的獵刀上,雖然剛剛並肩作戰,但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山林里,信任是需要時間建立的。

  林墨緩緩將五六半的槍口徹底朝向地面,這是一個表示暫時解除敵意的明確信號。槍托杵在雪地里,槍管朝天,手指也離開了扳機護圈。

  熊哥見狀,也立刻依樣畫葫蘆。他把槍往雪裡一杵,兩隻手都攤開,露出手掌,以示沒有威脅。

  「我們是靠山屯的跑山人。」林墨開口,聲音平穩,帶著山里人特有的那種沉實,不緊不慢,像石頭落地。

  他用手指了指牛角山外的方向,那裡是他們來的地方,也是靠山屯所在的方向。

  「進山找點東西,碰巧撞上了這伙毛子兵,看到他們在欺負咱們中國人,不能不管。」

  他的話語簡單直接,沒有居功自傲,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陳述事實。就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冷,該加件衣裳一樣自然。

  熊哥在一旁用力點頭,補充道:「對!這幫老毛子,在林子裡橫衝直撞,見熊打熊,見狼殺狼,根本不是打獵的路子。我們跟了他們好幾天了!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老獵人深邃的目光在林墨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話語裡的真偽。隨即,他又看向地上那兩個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了破布,兀自用驚恐又怨毒的眼神瞪著眾人的毛子俘虜。

  那兩個俘虜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哪還有半點剛才那副囂張的樣子。

  老獵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臉上。這一次,他眼裡的鋒芒收斂了些,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他緩緩抬起未受傷的手臂,做了一個奇特而莊重的手勢。

  他先將手掌貼在胸口,然後緩緩向前平伸,掌心向上,對著林墨和熊哥,最後微微躬身。

  他身後的其他獵人也跟著做出了類似的動作,臉上的警惕之色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帶著認可與敬意的神情。

  「遠道來的朋友,山神『白那恰』指引你們來到了這裡。」老獵人的聲音雖然因為受傷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和分量。

  「你們救了我們『烏力楞』的命,保住了鄂倫春獵人的尊嚴。按照祖輩傳下來的規矩,你們是我們最尊貴的『庫達』。」

  他轉頭對那個失去愛犬、名叫阿索克的年輕獵人用鄂倫春語低聲吩咐了幾句。

  阿索克用力抹了一把泛紅的眼眶,看了林墨和熊哥一眼,眼神里的悲痛未消,卻多了幾分鄭重。他和其他幾個獵人迅速行動起來,兩人負責嚴密看守俘虜,另外幾人則開始清理戰場,收斂同伴的獵犬屍體。

  動作麻利而沉默,帶著一種與山林融為一體的沉鬱節奏。

  「請,跟我們來。」老獵人對林墨和熊哥說道,語氣不容拒絕。

  兩人一狗跟著鄂倫春獵隊,在老獵人的帶領下,穿行在愈發幽暗的林地間。

  雪很深,但那些獵人們走起來卻如履平地。他們知道哪裡雪淺,哪裡石頭穩,哪裡能下腳,哪裡得繞開。林墨和熊哥跟在後頭,踩著他們的腳印,省了不少力氣。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背靠巨大山壁、前有溪流(現已封凍)環繞的天然營地。幾座圓錐形的「斜仁柱」錯落有致地搭建在避風處,外面覆蓋著厚厚的樺樹皮和獸皮,顯得古樸而堅固。

  營地中央,一片空地被打掃出來,顯然是為篝火準備的。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最後的餘暉給雪地和林木鍍上了一層淒冷的金紅色。那光落在雪上,像潑了一層血,又像抹了一層蜜。

  老獵人直接將他們引到了最大的一座「斜仁柱」前。

  他沒有立刻請他們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用一種悠揚頓挫的語調,對著「斜仁柱」低聲吟唱了幾句什麼,像是某種告慰山神或祖先的古老禱詞。

  那調子古老而蒼涼,像風吹過山谷,又像遠山的呼喚。

  然後,他親自掀開厚重的狍皮門帘,側身示意。

  「尊貴的『庫達』,請進『仙人柱』,接受我們『烏力楞』的款待。」


  林墨和熊哥對視一眼,彎腰走了進去。

  裡面比想像中要寬敞,地面鋪著乾燥的松枝和厚厚的熊皮、犴皮,踩上去軟綿綿的。中央是一個用石塊壘砌的火塘,裡面的柴炭尚有餘溫,散發著松木的清香。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皮革味和一種不知名的草藥的清苦氣息,但並不難聞,反而讓人心裡踏實。

  他們剛落座,就有獵人送來了熱水讓他們淨手。那水是用珍貴的金屬水壺燒的,熱氣騰騰,倒在木盆里,白汽往上冒。

  緊接著,另一位獵人捧來了兩套嶄新的、毛色光滑厚實的狍皮褥子,不由分說地鋪在了他們身下。

  這是極高的禮節,意味著主人將客人視為家人般親近。

  老獵人在阿索克的攙扶下坐下,他的傷口已經被重新處理過,敷上了搗碎的草藥,用乾淨的狍皮條包紮好。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卻明顯振奮了許多。

  很快,篝火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燒起來,驅散了嚴寒和黑暗,也驅散了一些大戰後的陰霾。

  火焰跳躍著,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卻寫滿真誠的臉。

  款待開始了。

  首先敬上的是酒。

  一個年長的獵人捧出一個造型古樸的樺皮盒,裡面不是酒杯,而是兩個用整個犴角根雕琢而成的角杯!那角杯打磨得很光滑,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物件。

  他莊重地斟滿了清澈烈性的白酒,那酒應該是他們用糧食或野果自行釀造的「阿拉嘿」酒,酒香醇厚,隔著幾步都能聞到那股子烈勁兒。

  老獵人親自接過,雙手捧著,遞到林墨和熊哥面前。

  「尊貴的『庫達』,第一杯酒,敬給遠方的朋友,感謝『白那恰』讓我們相遇,感謝你們出手相助!」

  他的聲音洪亮起來,帶著草原和大山的豪邁,在「斜仁柱」里迴蕩。

  「喝了這杯酒,我們就是共過生死的兄弟!」

  林墨和熊哥沒有推辭,也知道此刻不能推辭。他們學著對方的樣子,雙手接過沉重的犴角杯,觸手溫潤,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腥膻味。

  那酒液入口極烈,如同一道火線直墜腹中,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醇香,辣過之後,舌尖還能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兩人都是一飲而盡。

  熊哥辣得直咧嘴,五官都擠到一塊兒去了,嘴裡嘶嘶地抽氣。林墨也感覺喉嚨像被燙過一樣,火辣辣的,但一股暖流隨之擴散到四肢百骸,從胃裡往外冒,渾身上下都暖和了。

  「好!痛快!」

  周圍的鄂倫春獵人見狀,紛紛叫好,氣氛瞬間熱烈了不少。

  接著是敬煙。

  另一個獵人送上了長長的菸袋鍋,裡面已經裝好了他們自己種植或採集的、味道濃烈的菸葉。老獵人親自為他們點上,煙霧繚繞中,是一種男人之間無聲的交流與認同。

  然後是最隆重的——敬食。

  獵人們拿出了他們儲備的最好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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