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兩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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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背影,在昏黃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刺眼。

  熊家老兩口站在滿地狼藉的院子裡,瑟瑟發抖。

  如同寒冬里兩片無所依憑的枯葉。

  風吹過,枯葉飄零。

  禍水,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引到了熊家這看似平靜,實則已暗流涌動的小院。

  而遠在北大荒的林墨和熊哥,對他們身後家園燃起的這場由貪婪點燃的大火,依舊一無所知。

  這一會兒,他們可能正在山裡轉悠,可能正在炕上喝酒,可能正在聊著下次進山的事。

  他們不知道,京城裡,他們兩家人,因為那六千塊錢,已經鬧得天翻地覆。

  暮色四合,胡同里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熊家居住的那個大雜院的門,還敞著。

  那被踹開的門敞開著。

  北國的夏天,來得晚,卻來得猛。

  靠山屯的木刻楞、拉合辮房子,像一個個敦實的漢子,散落在蒼茫的原野之間。

  木刻楞房子是用整根整根的松木壘起來的,木頭經過風吹雨打,變成了深褐色,泛著油亮的光。房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長出了綠油油的野草,有的還開了小黃花,在風裡搖啊搖的。

  而拉合辮子房,是這個年代東北農村最常見的民居,也是這個年代黑土地上最典型的住家模樣。老輩人管它叫「拉合辮」,年輕人直接叫「草房」或「泥草房」。

  「拉合辮」這個名字,聽著怪,其實特別形象——把草浸在稀泥里擰成一根根「辮子」,用這些辮子編成牆,再糊上泥巴,就成了房子。那牆上一道一道的紋路,遠遠看去,還真像姑娘家編的大辮子。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頭皮發麻。可只要往樹蔭下一站,立馬就涼快了。風吹過來,帶著松林的清香,還有野花淡淡的甜味,舒服得很。

  屯子口的幾棵老榆樹,枝葉茂密,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嘮著閒嗑。

  遠處的苞米地,一片綠油油的,苞米杆子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葉子嘩啦啦響,像千萬隻手在拍巴掌。

  熊哥那處小院子裡,更是熱鬧。

  院牆是木頭柵欄圍的,爬滿了牽牛花,紫的紅的,開得正歡。院子裡種著幾壟菜,黃瓜、西紅柿、豆角,都掛著果。黃瓜頂花帶刺,西紅柿紅彤彤的,看著就饞人。

  黑豹趴在陰涼處,伸著舌頭,眯著眼,偶爾睜開眼睛看看,又閉上。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的紅辣椒,還有幾辮子大蒜,在陽光下閃著光。

  屋裡,爐子早就撤了,窗戶大敞著,風吹進來,帶著院裡的花香和菜香。

  熊哥和林墨坐在炕沿上,各自捏著一封信。

  看完兩封家書,兩人又是生氣又是可樂。

  熊哥的信是他爹熊秉成寫來的。

  信紙皺巴巴的,有幾處被水洇濕過,字跡都花了。熊秉成是工人,寫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熊哥看著看著,眉頭就擰起來了。

  信里,他爹把林家如何上門鬧事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家那兩口子簡直不是東西!堵在咱家門口又哭又罵,非說那錢有他們林家一半,非要咱們把票據交出來!要不是街道出面,這事還沒完沒了了!

  後來經了派出所,人家公安把林墨的那對哥嫂好一頓數落才算完事。」

  熊哥的拳頭攥緊了,信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他爹接著寫:

  「建斌啊,你在那邊可得跟林墨說清楚,不是叔不仁義,是林家實在太欺負人!你媽被氣得病了一場,躺了好幾天。那兩口子就跟瘋狗似的,見人就咬,說咱家黑了心肝,吞了他們林家的錢。街坊鄰居都看著呢,咱老熊家一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熊哥氣得把信往炕上一拍,「啪」的一聲響。

  「我爹老實巴交一輩子,哪受過這種氣!」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那幾步走得很重,踩得地「咚咚」響。

  「你哥那兩口子,我早就看他們不是東西!可沒想到,能這麼不要臉!」

  林墨沒說話,只是默默拆開自己那封信。

  信紙皺巴巴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頭還有幾道深深的摺痕,像是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過。信紙的背面透著一片片洇開的墨跡,寫字的人顯然用了很大的力氣,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他展開信,看了起來。

  信不長,可每看一行,林墨的臉色就沉一分。

  「林墨:

  你在外頭吃香喝辣,知不知道家裡揭不開鍋了?爹媽年紀大了,一身毛病,看病抓藥哪樣不要錢?我在廠里累死累活掙那倆錢,養活一大家子,你倒好,跑北大荒躲清閒去了!

  聽說你在那邊發了大財,同仁堂都給你送錢!行啊你,有錢了自己揣著,家裡死活不管了?你還是不是林家的人?你眼裡還有沒有爹媽?

  我跟你嫂子商量好了,你趕緊往家裡寄五千塊錢。別跟我裝窮!還有,你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們搬進去住正好。你馬上就有小侄子了,家裡這點地方轉個身都費勁,你嫂子說了,再不改善住房,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要還認這個家,還認爹媽,就趕緊把錢寄回來。你嫂子說了,你要是不寄,她就回娘家,這日子不過了!你自己看著辦!

  哥:林雄」

  信寫得理直氣壯,字裡行間滿是索取和威脅,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林墨看完,把信放在炕上。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冷得像冰溜子。

  熊哥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火冒三丈。

  「這他媽說的是人話嗎?」

  他指著信,手指都在抖:

  「還五千?還想要你的院子?他們怎麼不去搶!」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

  「你看這寫的什麼?『你嫂子說了,要是再不寄錢,她就回娘家』——這他媽是威脅誰呢?你欠他們的?」

  林墨沒說話。

  熊哥一把抓起那封信,想撕了它。

  林墨伸手按住了他。

  「別撕。」他說。

  熊哥愣了一下:「咋的?你還想留著當傳家寶?」

  林墨搖搖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留著。」他說,「以後有用。」

  熊哥不明白他說的「有用」是什麼意思,可也沒再問。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林墨?狗熊?」

  是丁秋紅的聲音。

  門帘一掀,丁秋紅提著個籃子進來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帶著汗珠。籃子裡裝著十幾個粘豆包,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校長嬸子剛蒸好的,」她把籃子往桌上一放,「讓我給你們送點嘗嘗。還熱乎著呢,快吃!」

  她抬起頭,看見兩人的臉色,愣了一下。

  「怎麼了?」她輕聲問,「出什麼事了?」

  熊哥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問林子。」

  丁秋紅看向林墨。

  林墨把信遞給她。

  丁秋紅接過信,看了起來。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看著看著,她的眉頭皺起來了。看到最後,她的眼眶有些發紅。

  「林墨……」她把信放下,輕輕叫了一聲。

  林墨沒說話。

  丁秋紅看著他,心裡頭翻江倒海。

  她知道林墨家裡的情況,知道他有一個四合院,知道他跟家裡關係不好。可她不知道,他家裡人能這樣對他。

  這哪裡是家人?

  這分明是……

  她沒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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