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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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娟娟覺得那些人都在看她,都在笑話她。她把頭低下去,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林雄的脖子硬著,不敢轉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扇通往內堂的門,好像能把那門盯穿似的。

  終於,門帘掀開了。

  那位之前與熊秉成打過交道、氣質儒雅沉穩的李先生從後堂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中山裝,料子很好,筆挺筆挺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那笑容是客氣的,可又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親近的東西。

  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子閱盡世事的老辣。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經過,你一張嘴,他就知道你肚子裡裝的是什麼水。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眼前這四人。在看到林父林母那與林墨隱約相似的眉眼輪廓時,心中已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但他的臉上,並未露出太多表情。不驚訝,不嫌棄,也不熱情,就那麼平平淡淡的,像在看四個陌生人。

  「幾位就是林墨同志的家人?」李先生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讓人挑不出毛病,又覺不出親近。「不知找我,有何貴幹?」

  林雄搶著開口。

  他臉上堆起僵硬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的嘴角往上扯,可眼睛沒動,扯了半天,只扯出滿臉褶子。

  「先生,您好!我們是林墨的爹媽和大哥大嫂。」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響。「是這樣,我們聽說……聽說林墨前陣子在您這兒,賣了一批藥材?」

  李先生點了點頭,神色不變:「確有此事。林墨同志和小熊同志提供的藥材,品質上乘,我們同仁堂已經按市價收購,錢貨兩清。」

  「錢貨兩清?」王娟娟忍不住插嘴。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尖利,在安靜的店堂里格外刺耳,像指甲划過玻璃。「可錢呢?錢在哪兒?林墨是我們林家的人,他賣藥材的錢,理應給我們啊!」

  她的身子往前傾,手指頭差點戳到李先生臉上。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嘴唇上的紅抹得歪了,粉在額頭上一塊一塊的,看著又滑稽又可憐。

  李先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幾乎看不見,可林雄看見了,他的心跟著往下沉了一截。但李先生的聲音依舊平穩,像一潭死水,扔進石頭也激不起浪花:

  「這位女同志,話不能這麼說。我們是與林墨同志本人進行的交易,款項自然也是與他本人結算。至於款項如何分配,那是林墨同志自己的事情,我們無權過問,也無義務向第三方支付。」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林家四人頭上。

  林雄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那層硬擠出來的笑像面具一樣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的焦急、憤怒和羞恥。他的聲音也高了,引得好幾個抓藥的顧客扭頭看過來。

  「先生!您這話就不對了!」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林墨他年輕不懂事,把錢的事兒瞞著家裡。可我爹媽還在,我們這做哥哥嫂子的還在,他掙的錢,怎麼能不交給家裡?這不符合咱們的傳統,也不符合……不符合孝道啊!」

  他情急之下,甚至試圖搬出道德來壓人。他的聲音在店堂里迴蕩,引來更多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可沒有一個是支持他的。他感覺到了,可他停不下來,他不能讓家裡人覺得他沒用,不能讓王娟娟覺得他窩囊。

  李先生微微搖頭。他的目光掃過一旁臉色尷尬、欲言又止的林父林母,心中已然明了了幾分。那兩個老人,一個佝僂著背,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個攥著手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們是老實人,是被架來的,是被推到前頭的。可他們也是幫凶。

  李先生聲音沉靜,卻帶著金石之音,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同志,現在是新社會,講究個人財產權益。交易是林墨同志完成的,票據也是開給他的。沒有他的授權,或者他本人持有的票據,我們不可能把款項支付給任何人。這是規矩,也是法律。」

  他一字一句地說,目光從林雄臉上移到王娟娟臉上,又移到林父林母臉上。「或者,您拿出來當時我們開具給林墨同志的票據,我們也可以憑條兌現。」

  「票據!又是票據!」

  王娟娟徹底急了。她的聲音拔得老高,尖利得像要掀翻屋頂,把櫃檯上的藥罐子都震得嗡嗡響。她也顧不得什麼場合了,更顧不得什麼體面,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李先生臉上。

  「那就是一張紙!我們是活生生的人!是他林墨的至親!他的親爹親媽,親哥親嫂子,站在你面前,你認不認?!」


  她的唾沫星子飛出來,噴在櫃檯上,噴在那些油光鋥亮的木頭表面上。她的臉紅得像豬肝,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髮了瘋的母牛。

  「難道我們這幾張大活人,還比不上一張破紙嗎?!你們同仁堂這麼大招牌,難道還要昧下我們家的錢不成?!」

  這話已經有些胡攪蠻纏了。店堂里安靜下來,連算盤珠子都不響了。幾個店員停下手裡的活,看著這邊。幾個顧客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搖頭,有人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諷刺。

  林父的臉臊得通紅,像被火燒了一樣。他的頭低得更厲害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林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吧嗒吧嗒的,落在手帕上,落在櫃檯上,可她不敢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雄站在那兒,嘴張著,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知道自己成了笑話,成了這店堂里最大的笑話。

  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麼回去。

  他的手攥著褲縫,腦子裡只有一沓一沓大團結。

  憑什麼熊家有?憑什麼給熊家?

  他想再爭幾句,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王娟娟還在嚷,還在鬧,可她的話已經沒人聽了。她像一個唱獨角戲的演員,在空蕩蕩的舞台上自說自話,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可台下的人早走光了。

  店堂里的空氣,凝成了一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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