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酒暖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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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長叔也來了。

  他手裡提著個酒瓶子,是那種老式的綠瓶子,上面貼著紅標籤,寫著「北大荒小燒」。他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一進門就嚷嚷:

  「今兒高興,我特意把存的好酒帶來了!這酒,存了三年了,捨不得喝!今兒個,拿出來給大伙兒嘗嘗!」

  熊哥眼睛一亮,湊上去看:「隊長叔,這可是好東西!」

  隊長叔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急啥?上炕再喝!」

  別看熊哥平時大大咧咧,現如今在隊長叔跟前卻表現的很乖。

  ——林墨知道其中的彎彎繞:他正和隊長叔家的彩芹打得火熱,在「丈人爹」面前可不得收著點。

  眾人圍坐在暖烘烘的炕桌旁。

  炕燒得正熱,坐上去暖意直往骨子裡鑽。那熱乎勁兒,從屁股底下傳上來,順著脊樑往上爬,渾身都舒坦。

  那酒倒進碗裡,清亮亮的,散發著淡淡的、甜絲絲的發酵氣息。聞著就饞人。

  炕桌上,菜擺得滿滿當當。

  中央是一大盆兔肉燉蘑菇。兔肉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散。蘑菇吸飽了湯汁,又鮮又香。上面撒著翠綠的野蔥末,看著就誘人。

  旁邊是一大盤殺豬菜。酸菜切得細細的,燉得爛爛的,吸飽了野豬肉的油脂,又酸又香。肥肉片顫顫巍巍的,夾起來在嘴裡一抿就化。

  丁秋紅炒的蔥花鴨蛋,金黃噴香。鴨蛋是自家鴨子下的,蛋黃又大又紅,炒出來顏色鮮亮,看著就開胃。

  林墨和熊哥他們拿來的鯽魚,和豆腐一起燉成了奶白色的湯。那湯濃得像奶,上面漂著翠綠的蔥花,喝一口,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還有幾碟新醃的野菜疙瘩,酸爽開胃。那是開春頭一茬的野菜,婆婆丁,薺菜,用鹽醃了,加點辣椒油,拌一拌,又脆又爽。

  焦黃的玉米面貼餅子帶著脆殼,掰開來,裡面是金黃的瓤,又軟又香。就著熱菜下肚,驅散了春夜的微寒,每個人都吃得額頭冒汗。

  校長叔率先端起碗。

  他臉上因激動和酒氣泛著紅光,聲音格外洪亮:

  「來!這第一碗酒,咱們一起敬文哲!大難不死,往後都是坦途!」

  「敬蘇叔!」

  「敬老蘇!」

  眾人齊聲應和,碗沿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小燒在碗裡漾起圈圈漣漪,酒香四溢。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直達肺腑。那酒辣,沖,可咽下去之後,從胃裡往外冒熱氣,渾身都暖和了。

  「好酒!」熊哥咂咂嘴,眼睛眯成一條縫。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校長叔愜意地呷了一口酒,眯著眼睛說道:

  「要說咱這北大荒,真是塊寶地。」

  他用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

  「日子是清苦點,可守著這大山大河,只要肯下力氣,就餓不著肚子。你們看這桌上的,哪一樣不是大山的饋贈?」

  隊長叔用餅子蘸著菜湯,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接話:

  「可不是嘛。眼瞅著天就暖和了,得抓緊把地整出來,準備春耕。」

  他說著,又給大伙兒滿上一輪。

  熊哥端著碗,忽然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蘇叔在幹校咋樣了。他那人,老實,不會來事兒,會不會又讓人欺負?」

  校長叔搖搖頭:

  「放心吧。孔令泉倒了,劉滿囤進去了,幹校換了新領導。文哲那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往後,沒人敢欺負他了。」

  丁秋紅在旁邊小聲說:

  「蘇叔回幹校那天,我還去送了。他臉色好多了,說話也有底氣了。他還說,等安頓下來,要請咱們去幹校做客呢。」

  「那感情好!」熊哥一拍大腿,「到時候我扛兩瓶酒去,跟蘇叔好好喝一頓!」

  眾人笑了起來。

  林墨一直沒怎麼說話,似乎在琢磨著什麼。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碗,看向校長叔和隊長叔:

  「叔,前些天我和熊哥進山那幾天,在鷹嘴澗那邊的林子裡……看見了些挺特別的東西。」


  「啥東西?」熊哥立刻來了精神,湊近問道,「你當時咋沒給我說?咱倆不是一直在一塊兒嗎?」

  林墨搖搖頭:

  「那會兒急著找路,我也沒看太清,就沒當回事。這些天越想越覺得奇怪。」

  炕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校長叔和隊長叔交換了一個眼神,方才的酒意似乎消散了幾分。

  校長嬸子正在盛湯的手也頓了頓,和丁秋紅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在哪兒瞧見的?」校長叔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身子往前傾了傾。

  「老黑山北坡,往鷹嘴澗深處,得走挺遠。」

  林墨描述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

  「大片的林子好像被砸過……那些樹斷得蹊蹺,不像是風颳的,也不像是雷劈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倒像是被什麼巨物從上頭壓下來的。像是被巨人踩了一腳……」

  校長叔緩緩放下酒碗,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遠山。

  夜色中,那些山的輪廓變得模糊,只能看見黑黝黝的影子,重重疊疊地臥在天邊。偶爾有風吹過,松濤聲隱隱傳來,像是山在低語。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

  他長長吁了口氣,那氣息在春夜的微寒中凝成一團白霧,慢慢飄散。

  「很多事情原本不想給你們說的,」他緩緩開口,「既然小林發現了,我就和你們叨咕叨咕……」

  隊長叔沒吭聲,默默掏出別在腰後的菸袋鍋,捻上一撮菸絲,劃火柴點上。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吐出一口煙圈,那煙圈在油燈的光暈中緩緩上升、變形,最後消散在屋頂的椽木間。

  「是啊……」他的聲音低沉,「有些老黃曆,埋在肚子裡這麼多年,也該讓你們後生知曉了。」

  「到底啥事啊?叔,您快說說!」

  熊哥性子急,忍不住催促,連手裡的酒都忘了喝。

  校長叔收回目光,落在跳躍的油燈火苗上。

  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小鬼子還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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