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京華煙雲遠,黑土情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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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哲的話說完了。

  屋子裡,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和丁秋紅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蘇文哲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釋然:

  「秋紅,我跟你講這些,不是要你難過。」

  他看著她,目光溫和,像看著自己的孩子:「我是想讓你知道,你校長叔,你校長嬸子,他們這輩子,扛了多少東西。」

  「他們扛過槍,扛過生死,扛過漫長的等待,扛過失去至親的痛。可他們還是扛過來了,還是站得直直的,還是對人好,還是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為啥?」

  「因為他們心裡頭,有根。」

  「不是根生那個根,是……根脈的根,根本的根。」蘇文哲想了想,努力把心裡的話說清楚,「他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知道啥重要,啥不重要。知道該守著什麼,知道啥東西,打死也不能丟。」

  「你校長叔,明明可以在冰城過好日子,可他回來了。因為他知道,他心裡頭那個家,比啥都重要。」

  「你校長嬸子,明明可以躲回娘家去,可她沒有。因為她知道,她許下的那個承諾,比命還重。」

  「根生沒了,他們疼,疼得要死。可他們沒有垮,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把日子過得苦巴巴的。他們還是該幹啥幹啥,該教書教書,該做飯做飯,該對屯裡的人好,還是對屯裡的人好。」

  「為啥?」

  「因為他們知道,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著。根生要是在天有靈,也不會願意看著他們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蘇文哲看著丁秋紅,目光裡帶著期望:

  「秋紅,你還年輕。你有大把的日子,有無限的可能。你現在遇到的難處,在你這輩子裡頭,可能只是個小坎。邁過去,前面就是平地。」

  「可怎麼邁,往哪兒邁,得你自己想清楚。」

  「別人的話,可以聽,可以琢磨。可最後做決定的,得是你自己。因為那是你的一輩子,不是別人的。」

  丁秋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眼神清亮了許多。

  「蘇叔,我……」

  「不用現在說,」蘇文哲擺擺手,「回去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做決定。不急。」

  他又加了一句:「記住你校長叔那句話:重要的,不是別人眼裡最好、最光鮮的路。是你自己心裡頭,最想走哪條路。」

  丁秋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風,好像小了些。

  遠處,牛角山依舊黑黝黝地蹲在那兒,沉默著,守望著。

  那個十二歲的孩子,還在山裡。

  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

  京城,丁家。

  這是一棟老式的機關家屬院,三層紅磚房,在京城這地界兒不算起眼,可也不是誰都能住進來的。

  丁家的房子是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利落。客廳里擺著一套木製沙發。茶几上放著景德鎮的蓋碗,白底青花,細膩精緻,牆上掛著一幅仿名家山水畫。

  這屋裡的一切,都透著股子講究,透著股子……不一樣。

  可今天,這講究的屋裡,氣氛卻跟外頭倒春寒的天氣一樣,冷得能凍死人。

  丁明遠坐在紅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信紙,發黃,粗糙,邊緣都磨毛了。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郵戳是黑河的,日期是十幾天前。

  信,是丁秋紅寄來的。

  丁明遠已經把這封信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臉色就難看一分。現在,他的臉黑得像鍋底,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淑芬坐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條手帕,時不時抽泣一聲。她也看了那封信,看完就哭,哭了半天,現在眼淚還沒幹。

  信不長,丁秋紅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爸,媽:

  你們的信我收到了。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擔心我在這邊受苦。可我想告訴你們,我在這邊很好,真的很好。

  林墨是個好人。他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泥腿子』,他有擔當,有本事,對我真心實意。靠山屯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苦,這裡的人樸實,熱乎,待我像自家人一樣。


  我已經決定了,這輩子就跟林墨過了。不管他是回城還是留在屯裡,我都跟著他。你們說的張副部長家的事,我不考慮。你們要是不接受林墨,不接受我的選擇,那我……我也沒辦法。只能當沒我這個閨女了。

  我知道這話說得重,可我沒辦法。我這輩子,就想跟個真心待我的人,過踏實的日子。京城再好,不是我的。靠山屯再窮,我心裡暖和。

  你們多保重身體。

  不孝女 秋紅」

  就這麼幾行字,卻像幾顆釘子,生生釘在了丁明遠和李淑芬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只能當沒我這個閨女了」,像把刀子,扎得他們生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丁明遠終於爆發了。他猛地站起來,把信紙狠狠拍在紅木茶几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那套景德鎮蓋碗叮叮噹噹跳起來,茶水都濺出來了。

  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喘氣都喘不勻,仿佛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他指著那封信,手指都在抖:「我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供她讀書!從小學到高中,哪樣不是最好的?她倒好,為了個泥腿子,要跟我們斷絕關係?!這個林墨,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李淑芬更是哭出了聲。她捶著胸,拍著腿,嚎啕大哭:「我的傻閨女啊!你怎麼就這麼糊塗啊!那窮山溝有什麼好?連電都沒有,點個煤油燈都嫌費油!那個林墨有什麼好?就是個知青,農村戶口(他們忘了,他們的女兒現在也是知青,也是農村戶口),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她越哭越傷心,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這是要往火坑裡跳啊!還要把我們的臉都丟盡啊!以後在單位,在那些老朋友面前,我們可怎麼抬頭啊!張副部長家那邊,我可怎麼回話啊!人家那邊還等著回信呢……」

  她說的張副部長家,是丁明遠單位的一位領導,家裡有個兒子,比丁秋紅大三歲,在機關里當幹事。丁明遠和李淑芬盤算了半年多,結了這門親,丁明遠以後在單位里,那就有了靠山,丁秋紅調回京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現在看來,這事兒,八成是黃了。

  客廳里,瀰漫著一種絕望的憤怒。

  那憤怒,不是因為心疼閨女,不是因為捨不得閨女受苦。是因為他們精心規劃了半年多的藍圖,他們指望著靠女兒婚姻實現的那個「家族躍遷」的美夢,被女兒親手撕得粉碎。

  那種失控感,那種被忤逆的羞恥,那種算計落空的惱怒,像毒蛇一樣,纏著他們的心,幾乎把他們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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