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了不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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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秋紅抬起頭,眼裡的黯淡被困惑和一絲好奇取代了。校長叔陳啟明,在靠山屯,甚至在整個公社,都像是個傳奇。屯裡上了年紀的人提起他,總是豎起大拇指,說他是「這個!」可具體他做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大家又都說得模糊,只知道他是戰鬥英雄,後來放棄了大城市的好工作,回到這窮山溝里來當老師。

  校長嬸子就更不用說了,是個頂好頂好的女人,溫柔,能幹,把校長叔照顧得妥妥帖帖,對屯裡誰都和和氣氣。可關於她的過去,大家知道的就更少了。

  「你校長叔啊,」蘇文哲開始講了,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他離開家那一年,才十六歲。」

  十六歲。丁秋紅在心裡算了一下,那比現在的林墨,還要小好幾歲呢。

  「那時候,正是兵荒馬亂的年月。」蘇文哲的眼神望向虛空,「山河破碎,遍地烽煙,是個好男兒,誰心裡頭沒憋著一股火?誰不想著扛起槍,保家衛國?你校長叔家裡,就他一個獨苗,爹娘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裡肯放他走?死活不同意。」

  「可你校長叔那個脾氣,你也是知道的,看著和氣,心裡頭主意正得很。」蘇文哲的嘴角,露出一絲幾乎是欽佩的笑意。

  爹娘就想給他說門親事,讓媳婦拴住他的心。

  「那時候定親,簡單。」蘇文哲解釋道,「兩家大人坐一塊兒,合了八字,覺得合適,就算定下了。連面都可能沒見上幾回。秀珍姑娘那時候,恐怕也只是知道自己要嫁的是鄰村陳家的獨子,是個準備當兵的好後生。」

  故事講到這兒,似乎才剛剛開始。丁秋紅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蘇文哲。

  「誰知道,親事訂下了,他卻瞞著家裡,偷偷收拾了個小包袱,裡頭就兩件換洗衣服,乾糧都帶的不多。趁正好有一支隊伍路過他們村,他就那麼混在送行的鄉親里,跟著隊伍,走了。」

  丁秋紅聽得入了神,仿佛能看到那個瘦瘦高高、眼神倔強的少年,背著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頭,卻又義無反顧地消失在塵土飛揚的道路盡頭。

  「他這一走,家裡可就炸了鍋了。爹娘哭得死去活來,可人已經走了,追都追不回來。」蘇文哲繼續說道,「他爹娘沒辦法,又怕兒子這一去,槍子兒不長眼,萬一……還擔心剛訂下的親事再黃了。」

  「當初訂下的姑娘,就是現在的校長嬸子。」蘇文哲看著丁秋紅,「那時候,她還是個叫秀珍的女孩 子,家住鄰村,比你校長叔……還大上一歲。」

  丁秋紅微微睜大了眼睛。校長嬸子比校長叔大?這個她倒是第一次聽說。

  「你校長叔先參加了遼瀋戰役,」蘇文哲的語氣,隨著故事的推進,也變得更加凝重起來,「新中國成立,就在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1950年美帝又發動了韓戰,你校長叔所在的部隊又向北開拔了。雄赳赳,氣昂昂,跨過了鴨綠江。」

  鴨綠江。丁秋紅在課本上學過,知道那場戰爭。可那對她來說,是歷史書上的幾行字,是電影裡的黑白畫面。此刻從蘇文哲嘴裡說出來,卻仿佛帶著冰碴子和硝煙味,撲面而來。

  「你校長叔這一去,就又是整整兩年半。」蘇文哲的目光變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冰與火交織、生與死搏殺的異國戰場,「秋紅,你沒經歷過,想像不出那是啥樣。那是真正的……屍山血海。」

  他停頓了很久,屋裡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滋滋」聲。窗外的風聲,好像也更響了。

  「零下三四十度啊。」蘇文哲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丁秋紅心上,「吐口唾沫,沒落地就凍成冰碴子。槍栓都凍住了,拉不開,得用尿澆——可尿出來也很快結冰。很多戰友……不是死在敵人的槍子下,是活活凍死的。抱著槍,靠在戰壕里,就凍成了冰雕……到死,都保持著戰鬥的姿勢。」

  丁秋紅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手心裡沁出了冷汗。她無法想像那樣的寒冷,那樣的慘烈。

  「你校長叔,他是偵察兵。」蘇文哲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更有崇敬,「偵察兵是幹啥的?就是部隊的眼睛,是耳朵。要滲透到敵人鼻子底下去,摸情況,抓『舌頭』。每一次任務,那都是在鬼門關上打轉,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子彈就在耳邊嗖嗖地飛,不知道哪一顆,就找上你了。」

  他搖了搖頭,似乎不願、也不能再過多描述那些具體的慘烈場面。那是一個時代的創傷,太深,太重。

  「就在你校長叔,在異國他鄉,頂著槍林彈雨,在生死線上來回掙扎的時候……」蘇文哲話鋒一轉,將視線從遙遠的戰場,拉回了國內,拉回了陳啟明那個遠在關外的小村莊,「他老家,天……也塌了。」

  丁秋紅的心,跟著提了起來。

  「先是他的父親。」蘇文哲的聲音里,帶上了深深的、沉甸甸的感慨,「老爺子本來身體就不好,兒子上了前線,生死未卜,這心裡頭的煎熬,日夜折磨。加上地里的活計一點沒少,積勞成疾,一下子就病倒了。這一病,就再沒起來,躺在炕上,湯水不進。」

  他看向丁秋紅,目光里有種讓她動容的東西。

  「那時候,秀珍——你校長嬸子,按老理兒說,還是個沒過門的媳婦。婚書是寫了,可沒過門,沒拜堂,沒入洞房,嚴格來說,跟老陳家,還沒算真正的一家人。按常理,遇到這種情況,姑娘家完全可以找個由頭,把親事退了,或者至少,躲回娘家去,撇清關係。畢竟,誰願意還沒過門,就先伺候一個病重的、可能熬不過去的公公?還要背負著可能『克夫』的惡名?」

  丁秋紅屏住了呼吸。

  「可她,沒有。」蘇文哲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她就那麼,頂著村里村外的流言蜚語,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自己收拾了個小包袱,搬到了你校長叔那已經破敗冷清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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