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敝履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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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河四煞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刀疤臉第一個點頭,眼神兇狠而麻木:「賈主任說得對!再這麼下去都得死!能活幾個是幾個!」其他三人也立刻附和,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所謂的「江湖義氣」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

  劉枸和田定則陷入了短暫的掙扎。兩人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得厲害,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驚恐、荒謬,還有一絲即將跨越人性底線的戰慄。

  他們壞,也自私,但親手參與決定拋棄十多個還有口氣的同伴,用他們的死換自己生……這挑戰了他們內心最後一點模糊的底線。

  然而,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強烈,對狼牙和凍死的恐懼是如此具體,那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良知,在賈懷仁逼視的目光和黑河四煞那「不跟就一起死」的無聲威脅下,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兩人艱難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這樣就能減輕一點罪責。

  一場赤裸裸的、經過「民主集中」的背叛與謀殺,就在這夕陽最後一縷餘暉的映照下,在這寒風凜冽的枯樹林邊,被敲定下來。

  當晚,當其他倖存的十三四個民兵(具體數字已經沒人去數了)像往常一樣,憑藉著最後一點本能,緊緊蜷縮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和破爛的棉絮勉強抵禦嚴寒,沉浸在飢餓、寒冷、以及隨時可能被拖走的噩夢與無邊恐懼中時……

  賈懷仁、刀疤臉等七人,悄無聲息地開始了行動。他們像最熟練的竊賊,又像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手腳麻利卻帶著顫抖,收拾了僅存的一點點「物資」——主要是從這兩天倒斃的同伴身上,趁著狼群沒來或間歇,匆匆搜刮來的幾塊凍硬的、帶著冰碴的狼肉(他們自己的「戰利品」),以及幾個還算完整的水壺。他們握緊了上了刺刀的步槍,刺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然後,像一群真正的鬼魅,沒有告別,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再多看那些蜷縮在一起的、曾經的同路人一眼,他們一個接一個,溜出了那毫無安全性可言的臨時營地,低著頭,彎著腰,憑藉著賈懷仁手中那枚小小的指北針指引,義無反顧地扎進了前方濃密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森林,朝著他們自以為的「生路」,也是道德與人性徹底淪喪的深淵,亡命奔逃而去。

  他們的腳步匆忙,慌亂,在積雪上留下深深的、倉皇的足跡。

  他們的身後,是那十三個很快就會被寒冷和絕望喚醒、然後發現自己被徹底拋棄的同伴,是即將發現「獵物」分流的、愈發焦躁和飢餓的狼群發出的、越來越近的嚎叫,以及……牛角山那亘古不變的、沉默而冰冷的注視。

  賈懷仁踏出了他此生最卑劣、最喪盡天良的一步,決心用同伴的屍骨與鮮血,鋪就一條自己苟且逃生的狹路。而牛角山,依舊如同一位冷漠的巨人,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見證著人性在最殘酷、最原始的生存考驗面前,所能暴露出的、最深不見底的黑暗與自私。這黑暗,比山林最深處的夜更濃,比狼群的眸子更冷。

  當黎明的第一縷慘澹光線,如同一個吝嗇鬼極不情願的施捨,艱難地穿透光禿禿、張牙舞爪的樹枝縫隙,冷冷地照在這片狼藉不堪、瀰漫著絕望氣息的宿營地上時,那十多個被賈懷仁像丟棄破麻袋、爛布頭一樣無情拋棄的民兵,陸續從冰冷刺骨和無窮無盡的噩夢中,掙扎著甦醒過來。

  首先攫住他們感官的,不是往日的饑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 死寂。

  沒有了賈懷仁那習慣性的、帶著惶恐和虛弱掩飾的咳嗽清嗓聲;沒有了黑河四煞湊在一起時,那令人厭惡又畏懼的、帶著狠勁和算計的低聲嘀咕與咒罵;甚至連劉枸和田定那對哼哈二將,平日裡討好主子、呵斥旁人時發出的窸窸窣窣動靜和尖細嗓音,也一併消失了。

  營地中央,那片昨夜還屬於賈懷仁和那幾個「核心人物」的相對背風、乾燥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幾個比別處更顯凌亂、更深、更匆忙的腳印,清晰地印在凍硬的雪殼上,像一串醜陋的省略號,無情地指向森林更深處、更黑暗的方向。

  短暫的、大腦空白的茫然後,一個可怕到足以凍結血液的念頭,如同從萬年冰窟里射出的冰錐,帶著尖銳的呼嘯,瞬間刺穿了每個人的心臟!

  「……賈……賈主任呢?」一個年輕民兵下意識地嘟囔,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刀疤臉他們……也不見了!」另一個聲音帶著顫抖響起。

  「劉枸和田定……也沒影了!他們……他們的東西都沒了!」

  恐慌,像一塊巨大的石頭被狠狠投入表面平靜、實則早已暗流洶湧的死水湖中,迅速地、無可阻擋地蕩漾開,衝擊著每一個倖存者脆弱的神經。

  有人掙扎著從冰冷的地上爬起,踉蹌著腳步,在營地周圍徒勞地張望、呼喊:「賈主任!刀疤哥!劉專干!……」 回應他們的,只有空蕩蕩山谷里傳來的、被拉長扭曲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回音,以及林間呼嘯而過的、更加悽厲的寒風嗚咽。

  事實,就這麼殘酷而清晰地、赤裸裸地擺在了眼前,不容任何僥倖和幻想:他們被拋棄了! 在彈盡糧絕、猛獸環伺、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的絕境之中,他們那位口口聲聲「階級友愛」、「絕不拋棄」的最高指揮官,帶著最後幾個還有力氣、還掌握著最後一點資源(哪怕是空槍和刺刀)的心腹,趁著他們這些「累贅」在寒冷和恐懼中昏睡的夜色,像最卑劣的竊賊,悄無聲息地溜了!把他們這些失去了利用價值、只會拖慢速度的「垃圾」,毫不猶豫地留給了早已垂涎三尺的狼群,和這冷酷無情的死神山林!

  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瞬間淹沒了頭頂;無助,像無形的繩索勒緊了喉嚨;而被最信任(或者說不得不依附)的人如此背叛、拋棄的滔天憤恨,則像地底的岩漿,在胸腔里劇烈地翻滾、衝撞,幾乎要炸裂開來!

  「賈懷仁!我操你八輩祖宗!你個說話當放屁的王八蛋!畜生不如的東西!」一個脾氣火爆的民兵猛地跳起來,雙眼赤紅,對著賈懷仁等人消失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咒罵,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完全變了調,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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