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冷冷地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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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定立刻在下面幫腔,聲音尖利:「對!劉專干說得太對了!根據我們平時……呃,深入群眾,特別是和靠山屯那位有經驗的熊建斌,還有那個……林墨同志,進行過多次親切而深入的交談!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資料!」他故意把話說得神秘兮兮,含糊其辭又煞有介事,「經過我們連日來的縝密分析、綜合研判,結合這牛角山的地形地貌和歷史傳說……」

  他故意停頓,吊足胃口,然後猛地伸出手臂,指向遠處一個被薄霧籠罩、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馬蹄形山坳,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宣布:「我們基本上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那個藏有關東軍秘密物資、埋藏著無數金條、大洋、珠寶首飾的日本鬼子秘窟——就在那!就在前面那個山坳的後面!直線距離,絕對不會超過五里地!」

  這話,就像一道挾帶著虛幻金光的閃電,猛地劈開了營地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圍!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樣,「唰」地一下,齊刷刷地投向劉枸和田定手指的方向。那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覆滿白雪和枯樹的山坳,輪廓模糊在陰沉的天空下。但在這些被飢餓、寒冷和貪婪折磨得雙眼發紅的人眼裡,那山坳背後仿佛真的透出了誘人的金光,散發著無法抗拒的魔力。

  劉枸趁熱打鐵,舌燦蓮花,開始描繪一張比賈懷仁之前畫的更大、更圓、更細節豐富的「超級大餅」:

  「同志們,戰友們!你們想想!只要咱們咬緊牙關,再堅持這最後幾步路,找到了那個洞子,裡面會是啥光景?」他閉上眼睛,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景,「黃的是金條,堆成小山!白的是大洋,用麻袋裝!亮閃閃的是珠寶首飾,說不定還有古董玉器!那是多少肉?夠咱們全縣人吃多少年?到時候,咱們還用得著為眼前這幾塊鹿骨頭爭得臉紅脖子粗嗎?啊?」

  他猛地睜開眼睛,聲音拔到最高:「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頓頓喝的是玉液瓊漿!回去以後,咱們就是發現國家寶藏的大功臣!披紅戴花,敲鑼打鼓,表彰大會開到省里去!立功受獎,提拔重用,光宗耀祖!咱們的名字,都要刻在功勞簿上!子孫後代都跟著沾光!」

  希望,哪怕是徹頭徹尾虛構、空中樓閣般的希望,在絕境之中,也往往是維持那脆弱平衡、避免立刻墜入深淵的最後一根稻草,甚至是唯一有效的麻醉劑。

  貪婪的欲望,對徹底改變命運的瘋狂渴求,再次以壓倒性的優勢,戰勝了眼前的屈辱、不滿和肉體痛苦。

  人們望著那似乎近在咫尺、又被描述得金光閃閃的山坳,眼神重新變得熾熱、迷醉,呼吸再次急促起來。是啊,跟洞穴里想像中無盡的財富相比,眼前這點不公平的鹿肉算什麼?忍一時饑寒,換一世富貴!這帳,怎麼算都值!

  「對!找寶藏!找金條!」

  「跟著賈主任!跟著劉專干、田專干!錯不了!」

  「找到洞子,咱們就徹底翻身了!啥都有了!」

  渙散的軍心,居然又一次被這毫無根據、卻描繪得活靈活現的謊言奇蹟般地粘結、提振起來。

  人們默默地、忍耐著分食了那點少得可憐、質量低劣的鹿肉和肉湯,雖然肚子裡依舊空空落落,但心裡卻因為那個仿佛唾手可得的「近在眼前的寶藏」,而重新被注入了一種扭曲的、危險的力量。

  黑河七霸也暫時收斂了明目張胆的跋扈,悶頭啃著自己的好肉,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們也不傻,知道真把所有人都逼到絕路,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是幾十個餓紅了眼、手裡也有槍的大活人。賈懷仁看著暫時穩住的局面,暗暗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向劉枸和田定投去一個混合著讚賞、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的眼神。

  隊伍再次啟程時,氣氛竟然詭異地上揚了一些。每個人的步伐似乎都輕快了不少,朝著劉枸和田定隨手所指的那個虛無縹緲的山坳方向前進。仿佛那寶藏真的就在前方不遠處,散發著誘人的光芒,向他們招手。

  然而,就在更高的山脊線上,兩個身披白色偽裝、與雪岩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一直用望遠鏡冷靜地注視著下方這場鬧劇般的「鹿肉盛宴」和隨後的「畫餅激勵」。正是如同幽靈般尾隨的林墨和熊哥。

  當看清劉枸所指的那個山坳方向時,熊哥緩緩放下望遠鏡,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難以抑制地向旁邊撇了撇,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了譏誚和冰冷的冷笑。

  「胡扯**蛋。」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風吹雪沫,「那旮瘩,離真正的地穴,差著十萬八千里,方向都不對。姓劉的這犢子,是真敢忽悠。」

  林墨也放下瞭望遠鏡,他的眼神比這冬日的山風更加銳利、清醒,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他低聲道:「他這不是忽悠,是賭博。用所有人的命,包括他自己的,賭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機會,來換取短暫的喘息。這支隊伍,從賈懷仁到下面每一個抱著幻想的人,都已經……瘋了。」

  靠著不斷描繪、不斷充氣的「畫餅」來維持的、畸形而脆弱的平衡,究竟能持續多久?當隊伍走到那個山坳,發現後面除了更多的山、更深的林、更厚的雪,空空如也時,那積累到頂點的憤怒、被反覆戲耍的絕望,將會以何種更慘烈、更瘋狂的方式爆發出來?

  牛角山依舊沉默著,披著它亘古不變的冰雪與森林,冷冷地俯瞰著腳下這群在欲望和絕望中掙扎、沉淪的渺小生靈,仿佛在等待著,那早已註定的、轟然到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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