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鹿肉燃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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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角山的第四天,那黎明來得格外滯重、艱難,仿佛老天爺也倦了,懶得把這光亮痛快地撒下來。東邊山樑後面只是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魚肚白,遲遲不見日頭露臉。林子裡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陰冷潮氣,混著昨夜篝火熄滅後的焦糊味和人體散發的餿悶氣息。

  昨夜那場因食物分配而起的、無聲的衝突與屈辱,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吸走了最後一點熱氣。

  食物短缺到了極限,帳篷里擁擠得轉不開身,寒氣無孔不入。每個人都像被抽乾了骨髓、榨盡了力氣的破皮囊,蜷縮在各自冰冷的角落,靠著一口遊絲般的氣息和對那「寶藏」虛無縹緲、卻又不得不緊緊抓住的念想,硬撐著沒有徹底垮掉。

  那點念想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滅,卻又頑強地、扭曲地燃燒著。營地中央的篝火奄奄一息,添上去的濕樹枝、爛樹根只冒出一股股嗆鼻的青煙,在低空盤旋,不肯化作火焰,更像是在慢火烘烤著瀰漫的絕望,而非給予人間暖意。

  出發的命令下達時,隊伍沉默得可怕。那沉默不是紀律,是死寂,是瀕臨崩潰前的失語。人們從勉強保暖的遮蔽處挪出來,動作遲緩僵硬,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眼神大多渙散無光,蒙著一層灰翳,只有偶爾瞥向那「黑河七霸」或賈懷仁時,才會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毒或冰冷的木然。

  那七個痞子——經過昨夜的奪權和強勢分配,現在隊伍里暗地裡都已將他們稱作「黑河七霸」了——雖然也餓得眼窩深陷,臉上帶著菜色,但仗著昨天搶到、省下的一點食物底子,還能勉強撐住那股子兇悍蠻橫的氣場。他們拎著槍,像舊社會監工盯梢長工一樣,分散在隊伍前後左右,眼神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腳步趔趄、面露不滿的人,不時粗聲催促:「磨蹭啥!快點!找死啊!」 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賈懷仁走在隊伍相對靠前但又不太顯眼的位置,臉色晦暗得像抹了鍋底灰。他裹緊了大衣,裁絨棉軍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隊伍已經到了懸崖邊緣。飢餓和寒冷是兩把最鋒利的銼刀,正在飛速磨損著這支烏合之眾最後一點凝聚力。如果再找不到實實在在的食物,或者拿不出任何確切的、能讓人信服的寶藏線索,今天,很可能就是這支隊伍徹底分崩離析、甚至可能發生血腥內訌的時刻。他手心冒著冷汗,心裡七上八下,像揣著個不斷晃蕩的冰坨子。

  然而,命運這玩意兒,有時候就愛捉弄人,專挑你快要咽下最後一口氣、眼皮子都快耷拉下來的時候,冷不丁丟給你一根「救命稻草」——只是這稻草,往往帶著倒刺,扎手,甚至有毒。

  將近中午,日頭總算勉強從雲層縫隙里擠出一點慘澹的光,有氣無力地照著雪地。隊伍沿著一條早已凍得死硬、覆著厚雪、幾乎看不出河道的小溪流,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挪動。溪流兩邊是相對開闊的灘地,長著些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白樺林。

  就在這死氣沉沉的跋涉中,運氣——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殘酷考驗——竟然以一種極其戲劇性的方式降臨了!

  或許是這群人連續幾天鬧出的動靜太大,腳步聲、咳嗽聲、偶爾的咒罵聲,終於驚擾了這片山林更深處、更敏感的「原住民」。只聽側面那片白樺林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咔嚓咔嚓」踩斷枯枝的巨響和驚慌的喘息聲!緊接著,兩道高大矯健、披著棕灰色冬毛的影子,慌不擇路地從林子裡猛竄出來!

  是馬鹿!一雄一雌!看體型,雄鹿頭頂那副碩大分叉的茸角(雖已骨化)如同王冠,肩高體壯,怕不下四五百斤;雌鹿稍小,但也體型勻稱。這兩隻林中的精靈,大概是在林間覓食或休息,被這突兀的人馬驚得魂飛魄散,竟然直愣愣地衝進了隊伍前方不足百米的空曠河灘上,一下子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剎那。

  隨即,求生的本能和對肉食深入骨髓的渴望,像被點燃的炸藥,「轟」地一下在所有人心頭炸開!瘋狂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

  「鹿!是馬鹿!炮卵子(雄鹿)!」有人嘶聲裂肺地吼了出來,破了音。

  「打!快開槍打啊!老天爺送肉來了!」

  「別讓它們跑了!堵住!堵住!」

  根本不需要賈懷仁下令,甚至不需要那黑河七霸帶頭,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用最後一點力氣端起了槍,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扳機。尤其是黑河七霸,反應最快,動作最狠,他們眼裡閃著餓狼撲食般的凶光,「砰!砰!砰!砰!……」子彈像潑水一樣,不計成本、毫無章法地朝著那兩隻可憐的巨獸潑灑過去!其他人也完全紅了眼,爭先恐後地開火,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打死它!打死它就有肉吃!打不到,可能就真的餓死了!

  場面瞬間陷入極度混亂和危險之中。子彈橫飛,尖銳的破空聲和爆響震得人耳膜生疼。硝煙混合著雪沫迅速瀰漫開來,遮蔽了部分視線。人們站姿各異,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乾脆站著胡亂射擊,完全不顧及會不會誤傷前面的同伴。

  那頭雄鹿體型巨大,目標極為明顯,瞬間就成了活靶子,身上幾乎同時爆開十幾朵刺目的血花!它發出一聲悽厲痛苦到極點的長嚎,壯碩的身軀踉蹌著,在雪地上徒勞地掙扎了幾下,終於轟然倒地,四條長腿無力地蹬踹著,汩汩湧出的鮮血迅速染紅了一大片潔白的雪地,熱氣在寒冷空氣中蒸騰起血霧。

  那隻雌鹿較為敏捷,或許是被雄鹿擋住了部分子彈,只中了一槍在後腿上,拖著傷腿,發出悲鳴,拼盡最後力氣,一瘸一拐地逃回了來時的白樺林深處,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斷續的血滴和凌亂的蹄印。

  雖然跑了一隻,但留下這頭巨大的雄鹿,這堆積如山的血肉,足以讓整個瀕死的隊伍瞬間沸騰、癲狂了!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夾雜著狂喜、虛脫和野獸般嚎叫的歡呼!

  「有肉吃了!他媽的終於有肉吃了!」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啊!命不該絕!」

  「快!快拖過來!」

  氣氛瞬間從令人窒息的死寂,切換為一種病態的、歇斯底里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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