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寒冷、夜色、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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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給我打!!」賈懷仁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激動得聲音劈了叉,這可是救命的肉啊!是穩定軍心的定心丸!

  什麼戰術隊形,什麼節約彈藥,什麼射擊紀律,在這一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求生的本能和食物的誘惑壓倒了一切。

  「砰!」

  一個性急的民兵搶先開了槍。

  這一槍就像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砰!砰!砰!砰……」

  槍聲驟然爆響,雜亂無章,像年三十晚上最密集的鞭炮,又像是炒豆子般連成一片!至少有十幾支槍同時開火!民兵們有的站著,有的半跪著,有的甚至慌得趴在了地上,爭先恐後地朝著那野豬奔逃的方向瘋狂摟火!子彈「嗖嗖」亂飛,打得周圍的柞樹樹幹「噗噗」作響,樹皮木屑紛飛,積雪被濺起一團團白霧,場面混亂到了極點,簡直是一場災難性的火力展示。

  那頭倒霉的野豬被打得嗷嗷慘叫,身上瞬間爆開好幾朵刺目的血花,但它生命力極其頑強,帶著傷還在拼命左衝右突,攪得林子裡雞飛狗跳。

  「攔住它!別讓它鑽進那邊深溝!」

  「廢物!那邊開槍啊!堵住!」

  「打頭!打頭啊!」

  「我的槍卡殼了!他媽的!」

  叫喊聲、槍聲、野豬的嚎叫聲混作一團。

  終於,在不知浪費了多少發寶貴的子彈之後(事後粗略估計,至少三四十發),那頭渾身是血、仿佛成了個血葫蘆的野豬,在又衝出去十幾米後,發出一聲長長的、不甘的哀嚎,四條腿一軟,「轟」地一聲側身栽倒在雪地里,粗壯的身子劇烈抽搐了幾下,漸漸不動了,只有鼻孔里還往外噴著帶血沫的熱氣。

  「打中啦!打死啦!!」

  「噢——!」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夾雜著狂喜和後怕的歡呼聲,仿佛剛剛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而不是進行了一場極其低效、近乎鬧劇的狩獵。

  方才籠罩在頭頂的沮喪和恐慌,暫時被這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戰利品」沖淡了不少。

  看著那兩百多斤黑紅相間的肉山,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冒出了綠油油的光,喉結上下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晚上有肉吃了!熱乎乎的、油汪汪的野豬肉!在這冰天雪地里,沒有比這更硬的硬通貨了!

  現實的血肉收穫,遠比一萬句空洞激昂的口號更有說服力。浮動渙散的軍心,竟然真的被這頭用海量子彈換來的野豬,暫時地、強行地粘合、穩定了下來。

  人們臉上有了點活氣,開始興奮地議論著怎麼把這大傢伙拖走,怎麼分割,哪塊肉烤著吃,哪塊肉煮湯,氣氛詭異地活躍了不少,甚至有人開始吹噓自己剛才哪一槍打得准、立了頭功。

  賈懷仁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微微鬆弛了一些,他背過身,偷偷抹了一把額頭和鼻尖上不知是冷是熱催出來的冷汗,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濁氣。

  但他心裡那根弦,只是稍松,遠未放下。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頭野豬,對於三十多張已經被飢餓和寒冷折磨得快要瘋狂的嘴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頂多緩上一兩天的饑荒。而且,這種全靠人多槍多、亂打一氣、毫無章法、浪費驚人的「狩獵」方式,能成功一次已是僥倖,在這越來越深的牛角山里,還能維持多久?子彈,可不是無限的。

  就在這片混亂的柞樹林更上方,一處被風捲起的雪沫覆蓋的岩石後面,已如影隨形、冷眼旁觀的林墨和熊哥,正通過望遠鏡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般的狩獵全過程,甚至看到了眾人分割野豬時那爭搶的細微動作。

  熊哥緩緩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從牙縫裡輕輕擠出的、帶著無盡嘲諷的三個字:「敗家子。」 不知是在說那浪費的子彈,還是在說這支隊伍。

  林墨也收回了目光,眉頭微微蹙起,眼神比這山中的積雪還要冷峻。他低聲道:「靠這個,他們撐不了幾天。賈懷仁這是在飲鴆止渴,用不多的本錢,賭一個不確定的明天。」

  真正的考驗,牛角山真正的獠牙,其實還未完全露出。它正用這種緩慢而殘酷的方式,一點一點消磨掉這支隊伍本就不多的意志、體力和賴以生存的資源。它在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給予這些貪婪又魯莽的闖入者,或許會是致命的一擊。

  而人心,一旦嘗到了恐慌的滋味,就像潑出去的水,再想完全收回來,可就難了。那剛剛被野豬肉暫時壓下去的各種心思,正在寒冷的夜色和飢餓的威脅下,重新開始浮動、發酵。

  牛角山的第三個黎明,不是被鳥鳴或曙光喚醒的,而是被一陣壓抑的、仿佛從肺管子深處摳出來的咳嗽,和斷續的、痛苦的呻吟聲,硬生生從黑暗裡拖出來的。

  昨兒個掉進冰窟窿里那倆民兵,後半夜就開始不對勁了。先是冷,蓋著所有能找來的破大衣、破毯子還抖得像狂風裡的樹葉,上下牙磕得「咯咯」響。天快亮時,卻又燒了起來,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摸上去燙手,嘴唇乾裂起皮,爆開一道道血口子,呼吸又粗又重,喉嚨里像拉著破風箱。人說胡話,一會兒喊冷,一會兒又喊熱,眼睛半睜半閉,眼神都散了。

  簡陋到極點的營地,要啥沒啥,缺醫少藥到了讓人絕望的地步。幾個稍微有點常識的,只能拿涼得扎手的雪水,浸濕了破布頭,一遍遍給他們擦額頭、脖頸子,那點涼意對於體內滾燙的高燒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

  擦完沒一會兒,布頭又被體溫焐熱了。眾人圍在旁邊,束手無策,眼神里除了麻木,更多的是恐懼——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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