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隊長叔的虛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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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山直到吉普車徹底看不見了,才顫抖著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劃開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帶著紅色抬頭的正式公文信紙。內容極其簡短、程式化:經研究決定,知青胡青青同志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調離靠山屯生產隊,一切關係隨之轉出。特此通知。下面蓋著鮮紅的、他不太敢細看的公章。

  至於什麼工作?調到哪個單位?哪個部門?是升是降?是福是禍?隻字未提,一片空白。

  「少打聽、少議論、少傳播……」趙大山望著空蕩蕩的土路盡頭,喃喃地重複著司機那冰冷的警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這早春的風更冷徹骨髓。他捏著信紙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這胡青青……她懷的……到底是個啥來頭的『種』啊?」一個可怕而清晰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里炸開,「咋就能……驚動縣革委會的專車,用這麼一紙含糊其辭的調令,把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接走了?像是要徹底抹去她在這裡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這背後的水,這潭渾水……也太深了,太嚇人了……」

  而知青點那排破舊的土屋裡,在吉普車離去後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更加壓抑、卻更加熱烈、更加無孔不入的竊竊私語。胡青青的突然離去,非但沒有解開「懷孕事件」的謎團,反而給這件事蒙上了一層更加濃厚、更加令人畏懼、也更加誘人探究的神秘色彩。恐懼、好奇、猜測、後怕、慶幸……種種複雜情緒,在每一個年輕的心靈里交織、翻騰。

  靠山屯的這個早春,註定無法回歸往昔的「平靜」了。胡青青就像一顆被無形之手投入湖心的石子,最初激起的漣漪或許看似正在平復,但那水下被攪動的、深藏的暗流與泥沙,卻剛剛開始洶湧。誰知道,那渾濁的水面之下,究竟還潛伏著怎樣的未知與風險呢?這個看似偏僻閉塞的小山村,已然被捲入了一場超出它理解範圍的、無聲的波瀾之中。

  北大荒的早春,從來不是詩人口中「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溫柔,而是冬天賴著不走、死乞白賴硬扛著的一股子彆扭勁,一種極不情願的、拖泥帶水的退場。

  太陽倒是升得高了,白晃晃地懸在澄澈得有些虛假的藍天上,光看著亮堂,可落到人身上、地上,卻像隔著一層冰冷的毛玻璃,榨不出多少暖意。地表那層掙扎著化開的薄雪,入夜又凍上,形成一層半透明、脆生生的冰殼子,腳踩上去「咔嚓」作響,底下卻依舊是凍得深入骨髓、梆梆硬的「鐵板一塊」。

  黑土地仿佛還在沉沉的冬眠里,連最耐寒的草根都探不出頭。屯子裡的老人們叼著菸袋,望著遠山近野,嘴裡念叨著亘古不變的農諺:「不到清明,動不了土,犁鏵下地白費勁。」離那熱火朝天的春耕大幕拉開,確實還有老大一段光景。

  人閒,心也跟著有些空落落的。可自從有了林墨鼓搗回來、又能正常跑起來的那輛美式吉普車,隊長趙大山的日子,似乎就比往年這個時節多了不少「內容」。那輛軍綠色、鐵皮硬頂、引擎聲渾厚的傢伙,像一頭馴服了的鐵獸,趴在隊部院子角落裡,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令人振奮的存在。

  於是,趙大山出門的頻次,肉眼可見地高了起來。去公社開那個「務虛會」——討論春耕準備,雖然地還凍得撬不動;去匯報「學大寨」的新思路——儘管多半還是老一套;或者,給生產隊採買點開春後急需的零碎家什:幾把新鐵鍬頭、幾卷麻繩、甚至是一包難得的洋釘……但凡能沾上點邊、說得過去的由頭,趙大山背著手在隊部院裡踱上兩圈,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掃過那輛吉普,然後很自然地一揮手,嗓門洪亮:「林子!收拾一下,開車!咱們走一趟!」

  這玩意兒,快啊!不再是慢吞吞的馬車牛車爬犁,人在上頭晃悠半天,骨頭架子都快散了,還得吃一肚子冷風黃沙。吉普車引擎一吼,輪胎捲起雪泥,「嗖」地一下,幾十里路仿佛縮短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這車它「提氣」!它「拉風」!在整個公社的範圍內,就連公社主任老王出門,坐的也不過是輛帆布棚子破舊、漆皮斑駁的國產212吉普,哪比得上這線條硬朗、鐵骨錚錚、透著股硝煙未散勁頭的純正美式軍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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