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一聲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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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山的「報告」終於到了尾聲。他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濁氣,仿佛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然後提高了一點音量,說出那句大家等待已久的話:

  「行了,暫時就這些。回去都琢磨琢磨,抓緊準備。散會吧。」

  「散會」二字,如同解除咒語的密令。屋裡凝滯的空氣仿佛瞬間鬆動。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和腰腿,板凳發出更大的摩擦聲,有人已經開始起身,準備像往常一樣「鳥獸散」,將這沉悶的一小時拋在腦後,繼續去面對各自繁重卻一眼望到頭的活計。

  就在這鬆懈的、嘈雜將起未起的微妙間隙——

  一個聲音,突兀地、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並不高亢,甚至有些纖細,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腔調,但在這一刻,卻像一塊堅硬銳利的冰碴子,毫無徵兆地砸進了這鍋滾熱卻粘稠的油里!

  「趙隊長,請等一下。」

  「唰——!」

  幾乎是條件反射,所有已經挪動或正準備挪動的身體,瞬間定格。所有的目光,驚愕地、齊刷刷地循聲轉了回去,聚焦在一個身影上。

  說話的是上海知青胡青青。她就坐在靠牆的板凳末端,此刻已經站了起來。這姑娘在靠山屯的知青里,不算最活躍,也不是勞動能手,但她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氣質——皮膚是那種在江南水汽里浸潤出的白皙細膩,與當地姑娘被風沙烈日打磨出的紅黑粗糙截然不同;眉眼清秀,說話輕聲細語,即使穿著和大家一樣臃腫破舊的藍布棉襖,也掩蓋不住那股子來自大城市的、略顯疏離的文靜與潔淨感。

  此刻,她站得筆直,微微仰著下巴,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既無畏縮,也無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但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她那雙平時總是低垂或望向遠方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趙大山,裡面有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趙大山明顯愣住了,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熏黃的牙齒,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對知青們偶爾「突發奇想」的不耐煩和一絲疑惑:「胡知青?還有啥事沒弄明白?是對剛才的分工安排有意見?」 他下意識地以為又是哪個知青想挑輕活干。

  胡青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突然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不大,卻像用刀子刻在木板上一樣,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了屋子的每個角落,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趙隊長,從今以後,隊裡安排的農業生產勞動,我就不參加了。」

  ……

  死寂。

  絕對的死寂,連爐子裡柴火輕微的噼啪聲都消失了。

  趙大山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煙嗆壞了耳朵,出現了幻聽。他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往前探了探身子,瞪大眼睛:「啥?!你剛說啥?不參加了?胡青青同志,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你是下鄉知青!知識青年!不參加農業生產你想幹啥?曬太陽?睡大覺?這是革命工作!是組織安排!是你紮根農村接受再教育的任務!你說不參加就不參加?!」

  屋裡徹底炸開了鍋,雖然暫時還是無聲的「炸」。所有知青,無論剛才在打盹的還是走神的,此刻全都徹底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圓,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這胡青青是瘋了?還是吃錯藥了?在這種場合,用這種語氣,公然宣布「撂挑子」?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怕苦怕累」,這簡直是對抗組織,是自絕於人民!她難道不知道後果有多嚴重?檔案里記一筆,這輩子都別想抬頭了!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這已經是今天最大膽的叛逆宣言時,胡青青嘴唇微動,拋出了下一句話。

  這句話,不再是一塊冰碴,而是一顆貨真價實的、當量驚人的原子彈,直接在這間煙霧繚繞的土坯房裡引爆,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每個人的認知,將靠山屯這潭看似死水的生活,徹底炸上了九霄雲外!

  「我懷孕了。」

  ……

  !!!

  空氣,這一次是真的凝固了。不是形容,而是切切實實的、讓人無法呼吸的凝滯。

  趙大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猛地向後一仰,脊背重重撞在辦公桌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手裡那杆視若珍寶的旱菸袋,「啪嗒」一聲,真的掉在了地上,黃銅煙鍋磕在磚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到了一邊。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駭然的灰白。

  幾個女知青,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硬生生摁了回去,眼睛裡充滿了極度的驚駭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男知青們則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這巨大變故驟然激發出的、潛藏在人性深處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隱秘興奮與好奇。

  知青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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