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最毒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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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熊哥在凌晨時分猛地睜開了眼,瞪著糊了舊報紙的房頂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眼神從空洞茫然,逐漸聚焦,最後長長地、仿佛要將肺葉里最後一絲寒氣都吐盡般,吁出一口濁氣。

  接著是林墨,他在午後一片格外安靜的陽光里醒來,沒有立刻動彈,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身下火炕持續傳來的熱力,聽著自己胸腔里平穩有力的心跳,還有窗外遠遠傳來的、屯子裡某處依稀的雞鳴犬吠。

  活著。真真切切地,活著回來了。

  眼裡的血絲像退潮般隱去,雖然眼眶深陷,但眸光重新變得清亮銳利。臉上手上的凍瘡結了厚厚的硬痂,發著癢,那是新肉在生長。那股從骨髓最深處透出來的、能將人意志徹底壓垮的疲憊,如同陽光下的堅冰,正在這持續不斷的熱力烘烤下,一點點融化、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極度危險淬鍊過後、沉澱下來的精悍,像被重新鍛打過的刀,收斂了鋒芒,卻更顯質地沉凝。

  他們開始緩慢地、有條理地盤點這次幾乎用命換回來的「收穫」。

  熊哥摸著鼓囊囊的衣兜,咧嘴笑了,雖然臉上凍傷未愈,笑得有些彆扭,但眼裡閃著光:「這下好了,『發展經濟,保障供給』,主席說的話就是有道理!咱這回進山,差點把命搭上,可也算是給屯裡、給咱自己,立了份大功!」

  然而,屯子裡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收穫」帶來的踏實與喜悅中。

  本該在表彰會後早已返回縣城的縣革委會副主任賈懷仁,卻出人意料地滯留下來。理由冠冕堂皇——要「深入基層」,「進一步考察知青典型事跡」,「關心革命戰士傷愈情況」。但敏感的人們很快發現,這位賈主任的心思,早已不在什麼「先進典型」的榮譽光環上,更不再像之前那樣,酸溜溜、陰惻惻地盯著丁秋紅對林墨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的心,被另外的東西死死鉤住了。

  那十幾根黃澄澄、沉甸甸、在煤油燈下閃爍著誘人暗啞光澤的金條!

  那光影就像最毒的鬼火,日日夜夜在他腦海里灼燒,點燃了一把名為「貪婪」的沖天烈焰,燒得他寢食難安,坐臥不寧。

  他不懷疑兩個人私藏,但他相信大山裡的「寶藏」應該遠不止如此……這種心思如同種子,在他陰暗的心裡快速地發芽、生根,然後就是瘋狂地生長……

  「那本該是我的……不,那必須是我的!」賈懷仁躺在隊部特意為他騰出的、最乾淨暖和的那鋪炕上,翻來覆去,綢緞被面被他揉搓得滿是褶皺。他眼前晃動的不再是丁秋紅窈窕的身影,而是金條那沉重壓手的感覺,是它們彼此碰撞時可能發出的、悅耳動聽的脆響。兩個泥腿子知青,憑什麼有這樣的潑天運氣?就憑他們敢玩命?這世道,玩命的人多了,有幾個能撞上這種金山?

  他像反芻一樣,反覆咀嚼林墨匯報時提到的每一個字:「日軍廢棄據點」、「隱蔽洞穴」、「還有不少鏽蝕的箱子和雜物」……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瘋狂滋生、膨脹,最後占據了他全部心神:那地方,絕不可能只有這點東西!一個秘密的補給據點,還是日軍的,裡面會有什麼?更多的武器彈藥?軍用物資?藥品?電台?或者……還有更多的金條?銀元?甚至古董寶貝?

  一想到「古董寶貝」,賈懷仁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隱約聽說過,當年關東軍撤退時,確實有些軍官私藏了不少從各地搜刮來的好東西。

  如果……

  只要!只要他能摸清那個據點的具體位置!組織一支絕對「可靠」、聽他指揮的心腹隊伍進去……到時候,找到的東西怎麼上報,上報多少,還不是他賈懷仁一句話的事?那功勞,那財富……這個破副主任算什麼?有了這些硬通貨,活動活動,調回省城,甚至再進一步,那都不是夢!

  「深挖洞,廣積糧」,這洞裡的「糧」,可是能讓人一步登天、享用不盡的真金白銀!

  貪念一旦像毒藤般破土而出,便再難遏制,只會瘋狂蔓延,絞碎理智。

  第四天一大早,賈懷仁再也按捺不住。他特意換上了一身半新、顯得既樸素又不過分寒酸的深藍色中山裝,對著隊部那面模糊的水銀鏡子仔細攏了攏頭髮,努力擠出一個他認為最「親切和藹」、「平易近人」的笑容,拎上兩瓶玻璃瓶身鋥亮、貼著鮮艷商標的水果罐頭(在這年月,尤其是山里,這算得上是體面又實惠的「高級慰問品」了),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朝著何大炮的老宅踱去。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身體恢復得怎麼樣啦?我代表縣裡,再來看看你們,不放心啊!」賈懷仁人未到,聲先至,笑呵呵地撩開厚重的棉布門帘,彎腰進了屋。他臉上堆著笑,目光卻像最靈敏的探照燈,迅疾而隱蔽地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炕梢疊放的被褥、牆角堆放的背囊、牆上掛著的雜物……似乎想從任何細微之處,找出些可能隱藏的、與黃金或寶藏有關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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