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炮爺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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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長叔、隊長叔攔不住林墨進山,就準備把熊哥派給他當幫手,但進山打獵光靠熊哥的大體格子和沙缽大的拳頭指定不行,得有硬傢伙啊。

  可靠山屯攏共二十八戶人家,早年還有幾杆老抬杆、土銃子。可自從賀老師男人出事後,各家的老娘們兒們哭天搶地下破了膽,都說這山邪性,不敬山神就要收人。男人們悶頭抽菸,最後那些傢伙式賣的賣、毀的毀。

  隊長叔的旱菸袋和校長叔的紙菸卷攪在一起,臉上都是愁雲慘霧。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目光卻又不約而同投向屯子最西頭——那間歪歪扭扭的木刻楞房。

  那裡住著何大炮。

  何大炮是屯裡最後的老獵戶,早年不僅打獵,據說還當過鬍子。如今半癱在炕上多半年,那杆獵槍卻始終擦得鋥亮。

  熊哥正在牲口棚里鍘草。二十不到的小伙子,個頭足有一米八五,胳膊比尋常人大腿還粗。見他倆來了,笑了笑也不說話,只是鍘刀落得更狠,咔嚓咔嚓,鍘刀下,豐段的苞米杆子飛濺。

  「熊崽子,」隊長叔開口,「林娃要進山,你陪著。」

  鍘刀聲停了。熊哥抬起頭,臉上笑開了花:「成,我樂意!」

  何大炮的房子歪得厲害,好像下一秒就要塌,但實際上又結實的很。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煙油味、草藥味和說不清的腥氣撲面而來。

  老獵戶半癱在炕上,像一截枯朽的樹根。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雪夜裡餓狼的眼。

  「借槍?」聽完來意,何大炮咧開豁牙的嘴笑了,露出部分鮮紅的牙花子,「行啊。讓那狗熊崽子認我當乾爹,槍白送!」

  「放你娘的屁!」隊長叔當場就炸了,搪瓷缸子哐當砸在炕桌上,「人家熊孩是北京城來的娃娃!你個老土匪也配?」

  校長叔也氣得哆嗦:「老何!這是組織需要,不是舊社會認乾親!」

  何大炮卻不答話,枯柴似的手猛地掀開炕席——底下赫然躺著一桿獵槍,擦得鋥亮。

  「老子當年打小鬼子時,你們還玩泥巴呢!」他眼睛瞪得血紅,「山神爺可不管你是北京來的還是那個屯子的!他要不認我這乾爹,這槍我就不借,敢進山就等著看他被山神爺收了吧!」

  屋裡死寂。只有窗紙被吹得嘩嘩直響。

  突然,門吱呀一聲開了。熊哥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

  「我認。」他聲音悶得像雷。

  熊哥早就盼著能跟林墨進山闖蕩,如今得償所願,自然是萬分樂意,認個便宜乾爹算啥?

  來這裡多半年了,除了一起的幾個知青,不全都是屯子裡的老少爺們照顧著自己?關於何大炮的傳說,他早就聽了滿耳朵:打過鬼子、當過鬍子頭,據說那槍法是一等一的。還有一點就是傳說他那把槍是從老毛子那邊弄過來的,比裝火藥、點火繩的玩意兒牛逼多了。

  自己有了那槍,就可以和林子並肩戰天鬥地了。

  還有一種說法:老頭子現在也就是身子骨不行了,想當年可是牛逼得緊,能認他當乾爹學本事,自己不虧。再說了,非親非故的,人家憑啥把看家的玩意兒給你使?

  最終,在隊長的熱心撮合下,在校長的見證下,熊哥鄭重其事地提了兩瓶地瓜燒、一條野豬腿肉(「經費」和肉都是林墨給他提供的),認了屯子裡這惟一一位「退役」老獵人何大炮做乾爹。

  何大炮這人,早年間在十里八鄉的名頭,響亮程度堪比公社那位每個月才來一次、能帶來外面世界的電影放映員。

  他是個傳奇——膽大、心細、槍管極直。只要他背著那杆老槍進山,就從來沒有空著手回來過。那些年,他就是牛角山上的王。獐子、野鹿、山豹……甚至有人說他還獨自撂倒過一頭熊瞎子。屯裡人說起他,都得壓低了嗓門,語氣里混著七分敬畏和三分懼怕。

  後來,歲月和山風一起啃噬了他的膝蓋,老寒腿一年比一年沉重,疼起來簡直寸步難行。他眼見著自己再也爬不了那陡峭的山樑,鑽不了那密實的林子,不得不嘆著氣,把獵槍擦了又擦,最終用油布包好,妥妥收了起來,算是封了槍。

  可這山,仿佛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後來,小學校老師賀紅梅的男人上山砍柴,不幸摔斷了腰,癱在了炕上。於是,三里五村又開始流傳起風言風語,說是牛角山上的山神爺發了火,降下了懲罰,不准人再進山打擾。

  這話傳到何大炮耳朵里,老爺子那股倔強勁兒「噌」地就上來了。他偏不信那個邪!


  某一日天還沒亮透,他咬著牙,忍著鑽心的腿疼,掀炕席取出那杆沉寂多年的老友,悄沒聲地又一次踏進了牛角山的地界。

  他原本想著,就算打不到大牲口,弄只野雞、打只兔子,也足夠堵上那幫閒人的嘴。

  可邪門的是,那天山里靜得可怕。

  他從一大早轉到日頭偏西,林子裡除了風聲,幾乎聽不見任何活物的動靜。平時撲稜稜亂飛的山雞不見了蹤影,連兔子仿佛都集體搬了家。他經驗老到,仔細辨認著地上的痕跡,卻發現自己熟悉的獸道仿佛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抹去了。

  「他娘的,真是日了鬼了!」老爺子拄著槍,喘著粗氣,望著四周越來越陌生的林木,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以前根本不用往山里走這麼老遠就能收穫滿滿,今兒是咋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和不服輸的勁頭湧上來。他不信邪,咬著牙繼續往林子更深處走。

  然而,越往裡走,他越覺得不對勁。腦袋開始發懵,像是被一層濕布裹住了,往日裡清晰無比的方向感變得模糊一片。四周的樹木看起來都一個模樣,他試圖憑藉太陽辨認方向,卻發現濃密的樹冠將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何大炮,跑了半輩子山,閉著眼睛都能摸出牛角山每一道溝坎的老獵人,竟然在這片自己稱王稱霸了半輩子的老林子裡——麻達山(迷路)了!

  冷汗瞬間就浸透了他的舊褂子,一股冰涼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那一刻,一個他從未想過、甚至嗤之以鼻的念頭,無法抑制地鑽進腦海:這山里……怕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動了怒?他這回,可能真的……要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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