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悟空你自由了
那一聲輕喚落入耳中的瞬間，孫悟空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師父……」
這兩個字從唇齒間滑出的時候，他恍惚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他還是一隻漂洋過海、懵懂無知的石猴，跪在斜月三星洞前，對著那道灰布道袍的身影磕了九個響頭。那是他第一次喊這兩個字，喊得滿心歡喜，滿眼星光。
沒有人聽到這聲呼喚。
如來端坐蓮台，垂目低眉，金色佛掌虛按於金缽之上，浩瀚佛力如天河倒傾。殿中諸佛菩薩各安其位，文殊垂目，普賢低眉，觀音掌中淨瓶微傾，甘露無聲滴落。沒有人注意到那缽盂之下發生了什麼。
只有一陣清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那風很輕，輕得如同山間松濤拂過耳畔，輕得如同深秋落葉擦過石階。它拂過大雄寶殿的穹頂，拂過蓮台的蓮瓣，拂過如來低垂的眉睫，又從金缽邊緣輕輕滑過。佛光不曾動搖，梵唱不曾中斷，那陣風便消散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如來收回手掌。
金缽緩緩升起，懸於虛空之中。缽盂之下，空空蕩蕩，只有一塊五色石靜靜躺在冰冷的磚面上，石上斑駁的紋路依稀可辨，隱約可見一道裂痕貫穿其中，靈氣散盡，再無半分生機。
如來看著那塊石頭，眸光平靜如水。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如鐘磬餘響：「此猴頑劣，冥頑不化。今已打回原形，化歸本相。」
那塊五色石被一名羅漢捧起，扔下了靈山。
六耳獼猴跪在殿中，他恭恭敬敬朝如來叩首，起身時，那張與孫悟空一般無二的毛臉上，已換上那副熟悉的桀驁神情。他扛起金箍棒，轉身走出大雄寶殿。
而另一邊，唐僧師徒正在等候。豬八戒蹲在一塊石頭上啃著乾糧，沙悟淨默然整理行李。唐僧抬頭看見那道身影，連忙起身：「悟空，你可算回來了。佛祖怎麼說？」
六耳獼猴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那笑容與孫悟空一般無二：「師父放心，那假猴王已被佛祖收了。咱們繼續趕路罷。」
唐僧不疑有他，翻身上馬。豬八戒扛起九齒釘耙，跟在後面，一雙小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那道身影。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那走路的姿態，那說話的語氣，那扛棒子的模樣，都與猴哥一般無二。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那眼神不對。
猴哥看他的時候，從來都是嫌棄中帶著幾分親近，罵他呆子時嗓門大得能震破天，可若是真遇到什麼事，第一個護著他的準是猴哥。眼前這個「猴哥」，看他的時候也在笑，那笑容卻讓他心裡發毛。
豬八戒縮了縮脖子，默默跟在後頭，再沒有多說一句話。
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孫悟空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簡樸。
他躺在一張石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薄被。陽光從屋外斜斜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溫暖的光斑。
他怔怔地望著那道陽光，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一道金色的影子忽然從屋外竄進來，嗖的一下跳上石榻，穩穩落在他胸口。那是一隻巴掌大的小金絲猴，通體毛髮如金絲般柔軟，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他看，發出細細的「吱吱」聲。
孫悟空愣住了：「金光？」
那小金絲猴又吱吱叫了兩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又蹦到他的肩上，蹲在那裡不肯下來。
孫悟空緩緩坐起身，看到進來的兩人。
菩提祖師一身灰布道袍，鬚髮如雪，正望著他。那雙溫潤平和的眸子中，有欣慰，有慈愛，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的身後，一道青色的身影負手而立，衣袂飄飄，面容清朗，正是李衍。
孫悟空翻身下榻，跪在菩提祖師面前，重重叩首：「師父……弟子……弟子給您丟臉了。」
菩提祖師放下茶盞，抬手虛扶：「起來罷。」那聲音平和如舊，與當年在三星洞中教他長生妙法時一模一樣。
孫悟空站起身，眼眶已經紅了。他想說許多話，想說自己這些年如何被壓在山下，如何保著師父西行，如何被冒充，又如何被如來用金缽鎮壓。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菩提祖師看著他，輕聲道：「你受苦了。」
只四個字，孫悟空便再也忍不住了。五百年的孤獨，五百年的委屈，一路西行的艱辛與兇險，還有方才被如來鎮壓時那一瞬間的絕望，全都涌了上來。他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搖頭。
那道青色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李衍看著這隻哭得像個孩子的猴子，那雙沉靜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那動作與當年在五行山下時一模一樣。
「悟空，」他開口，聲音平和如水，「你自由了。」
孫悟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李衍繼續道：「取經的事，自有人去做。那六耳獼猴要替你去，便讓他去。你不再是取經人，也不再是任何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從袖中取出金箍棒——本該被六耳獼猴離開時帶走的、此刻卻安靜躺在他掌心的金箍棒。棒身依舊烏沉，兩端的金箍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將金箍棒輕輕放在孫悟空手中：「你只是你。」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怔怔看著他。
菩提祖師端起茶盞，輕聲道：「你且在這裡好好歇息。接下來的事，你這夫子會替你安排妥當。」
孫悟空看向李衍。李衍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那目光中的溫和，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洞外，山風拂過，松濤陣陣。陽光灑落在那隻蹲在孫悟空肩頭的小金絲猴身上，它的毛髮泛著柔柔的金光，暖融融的，像是五行山下那五百年的孤寂歲月里，偶爾照進來的那縷陽光。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緩緩站起身。
他自由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師父……」
這兩個字從唇齒間滑出的時候，他恍惚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他還是一隻漂洋過海、懵懂無知的石猴，跪在斜月三星洞前，對著那道灰布道袍的身影磕了九個響頭。那是他第一次喊這兩個字，喊得滿心歡喜，滿眼星光。
沒有人聽到這聲呼喚。
如來端坐蓮台，垂目低眉，金色佛掌虛按於金缽之上，浩瀚佛力如天河倒傾。殿中諸佛菩薩各安其位，文殊垂目，普賢低眉，觀音掌中淨瓶微傾，甘露無聲滴落。沒有人注意到那缽盂之下發生了什麼。
只有一陣清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那風很輕，輕得如同山間松濤拂過耳畔，輕得如同深秋落葉擦過石階。它拂過大雄寶殿的穹頂，拂過蓮台的蓮瓣，拂過如來低垂的眉睫，又從金缽邊緣輕輕滑過。佛光不曾動搖，梵唱不曾中斷，那陣風便消散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如來收回手掌。
金缽緩緩升起，懸於虛空之中。缽盂之下，空空蕩蕩，只有一塊五色石靜靜躺在冰冷的磚面上，石上斑駁的紋路依稀可辨，隱約可見一道裂痕貫穿其中，靈氣散盡，再無半分生機。
如來看著那塊石頭，眸光平靜如水。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如鐘磬餘響：「此猴頑劣，冥頑不化。今已打回原形，化歸本相。」
那塊五色石被一名羅漢捧起，扔下了靈山。
六耳獼猴跪在殿中，他恭恭敬敬朝如來叩首，起身時，那張與孫悟空一般無二的毛臉上，已換上那副熟悉的桀驁神情。他扛起金箍棒，轉身走出大雄寶殿。
而另一邊，唐僧師徒正在等候。豬八戒蹲在一塊石頭上啃著乾糧，沙悟淨默然整理行李。唐僧抬頭看見那道身影，連忙起身：「悟空，你可算回來了。佛祖怎麼說？」
六耳獼猴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那笑容與孫悟空一般無二：「師父放心，那假猴王已被佛祖收了。咱們繼續趕路罷。」
唐僧不疑有他，翻身上馬。豬八戒扛起九齒釘耙，跟在後面，一雙小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那道身影。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那走路的姿態，那說話的語氣，那扛棒子的模樣，都與猴哥一般無二。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那眼神不對。
猴哥看他的時候，從來都是嫌棄中帶著幾分親近，罵他呆子時嗓門大得能震破天，可若是真遇到什麼事，第一個護著他的準是猴哥。眼前這個「猴哥」，看他的時候也在笑，那笑容卻讓他心裡發毛。
豬八戒縮了縮脖子，默默跟在後頭，再沒有多說一句話。
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孫悟空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簡樸。
他躺在一張石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薄被。陽光從屋外斜斜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溫暖的光斑。
他怔怔地望著那道陽光，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一道金色的影子忽然從屋外竄進來，嗖的一下跳上石榻，穩穩落在他胸口。那是一隻巴掌大的小金絲猴，通體毛髮如金絲般柔軟，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他看，發出細細的「吱吱」聲。
孫悟空愣住了：「金光？」
那小金絲猴又吱吱叫了兩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又蹦到他的肩上，蹲在那裡不肯下來。
孫悟空緩緩坐起身，看到進來的兩人。
菩提祖師一身灰布道袍，鬚髮如雪，正望著他。那雙溫潤平和的眸子中，有欣慰，有慈愛，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的身後，一道青色的身影負手而立，衣袂飄飄，面容清朗，正是李衍。
孫悟空翻身下榻，跪在菩提祖師面前，重重叩首：「師父……弟子……弟子給您丟臉了。」
菩提祖師放下茶盞，抬手虛扶：「起來罷。」那聲音平和如舊，與當年在三星洞中教他長生妙法時一模一樣。
孫悟空站起身，眼眶已經紅了。他想說許多話，想說自己這些年如何被壓在山下，如何保著師父西行，如何被冒充，又如何被如來用金缽鎮壓。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菩提祖師看著他，輕聲道：「你受苦了。」
只四個字，孫悟空便再也忍不住了。五百年的孤獨，五百年的委屈，一路西行的艱辛與兇險，還有方才被如來鎮壓時那一瞬間的絕望，全都涌了上來。他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搖頭。
那道青色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李衍看著這隻哭得像個孩子的猴子，那雙沉靜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那動作與當年在五行山下時一模一樣。
「悟空，」他開口，聲音平和如水，「你自由了。」
孫悟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李衍繼續道：「取經的事，自有人去做。那六耳獼猴要替你去，便讓他去。你不再是取經人，也不再是任何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從袖中取出金箍棒——本該被六耳獼猴離開時帶走的、此刻卻安靜躺在他掌心的金箍棒。棒身依舊烏沉，兩端的金箍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將金箍棒輕輕放在孫悟空手中：「你只是你。」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怔怔看著他。
菩提祖師端起茶盞，輕聲道：「你且在這裡好好歇息。接下來的事，你這夫子會替你安排妥當。」
孫悟空看向李衍。李衍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那目光中的溫和，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洞外，山風拂過，松濤陣陣。陽光灑落在那隻蹲在孫悟空肩頭的小金絲猴身上，它的毛髮泛著柔柔的金光，暖融融的，像是五行山下那五百年的孤寂歲月里，偶爾照進來的那縷陽光。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緩緩站起身。
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