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 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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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輕拂漢王府的庭院,卷著初夏細碎的花香,草木搖曳,月色溫柔,一派歲月靜好的安穩景致。

  可這般暖意融融的尋常夜景,落在周煜眼中,卻帶著徹骨的寒涼與驚悚。

  方才數十年的幻境煉獄,依舊曆歷在目、刻骨銘心。

  滿地血泊的殘垣、至親慘死的模樣、姐姐倒在自己懷中的溫熱血跡。

  無數陌生人因他枉死的絕望畫面,層層疊疊盤踞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每一幕都在狠狠撕扯著他幼小的心神。

  他眼眶通紅,臉上淚痕未乾,又帶著劫後餘生的淺淺笑意。

  一副哭笑交織、無比怪異的模樣,直直映入一旁周煊的眼底。

  白髮藍瞳的小小孩童怔怔佇立在原地,澄澈通透的藍色眼眸里寫滿了濃濃的疑惑。

  他從未見過素來桀驁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兄長這般模樣。

  狼狽、脆弱、酸澀,仿佛藏了數不盡的委屈與絕望,卻又強行撐著一絲笑意,讓人看得莫名心疼。

  周煊張了張小嘴,正要開口詢問緣由,稚嫩的話音還未及出口,身前的周煜已然猛地回過神來。

  方才幻境裡全員慘死的陰影死死攫住他的心臟,巨大的恐慌壓倒了一切。

  他再也顧不上心底的酸澀落寞,猛地探出雙手,牢牢攥住了周煊單薄的肩膀。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顫抖,眼神急切又慌亂,聲音帶著未平的哽咽與顫抖。

  「快告訴我!姐姐還在對不對?」

  「冷凝姨娘、璇舞姨娘、太陽姨娘、月亮姨娘、昕薇姨娘她們,全都好好的對不對?」

  「還有皇爺爺、皇祖母,他們都安然無恙,是不是!」

  一連串急促的問話脫口而出,字字句句都藏著極致的惶恐與後怕。

  他太怕了,太怕方才的幻境是真的,太怕一睜眼,滿眼皆是生死離別,再也見不到這些疼愛牽掛的親人。

  周煊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模樣嚇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

  而後下意識歪了歪白皙的腦袋,碧藍的眼眸盛滿懵懂的困惑,輕聲軟語地回應:「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大家都好好的呀,天色已晚,姐姐和各位姨娘勞累一日,早就回院歇息安寢了,府里一切安穩,沒有半點事情。」

  「都還在.......都好好的.........」

  聽到這句篤定的答覆,緊繃在周煜心底的那根瀕斷的弦驟然鬆弛下來。

  高懸在嗓子眼的巨石轟然落地,壓得他渾身一軟。

  緊繃的脊背徹底卸下了所有驚懼,懸著的心臟終於穩穩落回胸腔。

  還好。

  還好一切都是假的。

  還好娘親、姐姐、所有姨娘、皇爺爺皇祖母,全都安然無恙,好好地活在這世間,好好地待在漢王府里。

  可這份劫後餘生的慶幸僅僅持續了片刻,繁天那冰冷刺骨、宣判宿命的話語,便如同魔咒一般,再度轟然響徹在他的腦海之中,反覆迴蕩,字字誅心。

  「解除了永劫聖體的封印,災厄便會永遠伴隨著你。」

  「你是天生的天劫之子,你所在意、所親近的所有人。」

  「終有一日,都會被你親手帶來的災厄吞噬,盡數因你而死.........」

  冰冷的宿命箴言纏繞神魂,揮之不去。

  周煜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方才的慶幸笑意徹底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呆呆地站在晚風之中,眸光空洞,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小小的身軀透著一股與六歲年紀全然不符的沉重與滄桑。

  幻境裡數十年的漂泊麻木、無數人的慘死消亡、親手葬送至親的極致痛苦,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成為了他此生最恐懼的夢魘。

  他不怕自己身死道消,不怕天道壓迫操控,不怕前路荊棘萬丈、孤身流浪。

  可他怕........

  怕自己身上與生俱來的永劫災厄,真的會如繁天所言,終有一日,會降臨在漢王府,會奪走他所有珍視的親人。

  他怕從小護他的姐姐、疼惜他的姨娘們、慈愛待他的皇祖父祖母、他日思夜想的爹娘,最後都會因為他,落得幻境中那般慘烈慘死的結局。


  這般後果,他萬萬承受不起,也絕不敢賭。

  庭院晚風習習,吹起兩人的髮絲,寂靜蔓延開來。

  一旁的周煊看著驟然沉默落寞、渾身籠罩著陰鬱氣息的兄長,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忍不住輕聲追問:「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一個人躺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呀?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周煜緩緩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純真無害、眉眼乾淨的弟弟身上,稍稍收斂了心底的翻湧苦澀,輕聲反問:「那你呢?這麼晚了,你為什麼會來我的院子?」

  「是姐姐讓我來的。」周煊老老實實點頭,軟糯的聲音格外真誠。

  「姐姐說你這幾日格外反常,從前日日調皮嬉鬧,最近卻總是獨自閉關修煉、沉默發呆,不愛說話也不愛玩鬧。」

  「她擔心你心裡藏了心事,怕你悶出病來,就讓我過來看看你,陪陪你。」

  聞言,周煜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

  原來,從來沒有人真正忽略他。

  姐姐看似偏愛溫柔乖巧的小煊,卻一直默默留意著他所有的變化,記掛著他的情緒,擔憂著他的處境。

  是他從前太過頑劣任性,是他太過敏感彆扭,總以為所有人的偏愛都被奪走,總以為自己被全世界冷落。

  卻不知,真正愛他的人,從來都未曾變過,只是他自己一次次讓人失望,一次次將溫柔推開。

  良久,周煜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抬眼認真看向身前的周煊,聲音輕緩又鄭重:「小煊,你老實告訴我,在你眼裡,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這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被天道定義為災厄,被宿命貼上不祥的標籤,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不祥,是不是註定禍亂至親。

  他想看看,在最純粹、沒有任何偏見的弟弟眼中,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

  周煊聞言,立刻認認真真抬起小臉,澄澈的藍眸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周煜。

  從凌亂的髮絲,到泛紅的眼眶,再到他故作堅強的眉眼。

  認認真真端詳許久,而後緩緩開口,語氣純粹又真誠,沒有半分虛偽客套。

  「看上去大大咧咧,一點都不正經,平日裡看著桀驁調皮,天不怕地不怕,像個惹人頭疼的小魔王。」

  「娘親從前在遠方的時候,常常跟我提起你,她說我有一個天賦極高、性子灑脫肆意的親哥哥,那時候我心裡一直特別期待,想要早點見到你。」

  周煜聽著這番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眼底滿是自嘲,輕聲低語:「是嗎?那真是對不起了,讓你失望了。」

  他早已不配被期待,不配擁有這般安穩溫暖的家人。

  可話音剛落,周煊卻用力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語氣格外堅定:「沒有!我一點都沒有失望!」

  少年澄澈的眼眸亮得驚人,字字句句坦蕩純粹,直擊人心:「我特別羨慕二哥你,羨慕你的灑脫,羨慕你的坦蕩,羨慕你隨心所欲、無懼無畏的性子。」

  「我自小爹爹不在身邊,謹小慎微,性子怯懦溫順,永遠做不到你這般肆意自在。」

  「而且,所有人都偏愛我,都把原本屬於你的寵愛給了我,府里所有人都圍著我轉,冷落了你。」

  「可你從來沒有怪過我,從來沒有對我有過半分惡意,不嫉妒、不怨恨,依舊坦然待我。」

  「能做到這般的人,絕對不是壞人,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哥哥。」

  簡簡單單一番話,瞬間擊潰了周煜所有的偽裝與倔強。

  他怔怔地佇立在晚風之中,渾身微微僵硬,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落寞、不甘、惶恐,在這一刻盡數轟然崩塌。

  隱忍多日的心酸,旁人從未看懂,姐姐的愧疚太過隱晦,姨娘的溫柔帶著遷就,長輩的偏愛有所偏移。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表面的頑劣,看到他被冷落的不甘,卻無人看透他內心的通透與掙扎。

  偏偏是這個來到王府不過七日,與他相處最短、年紀相仿的同父異母弟弟,看透了他所有的善良,看懂了他所有的故作堅強。

  原來這世間最純粹的理解,無關朝夕相伴,無關日久情深。

  原來真的只有男孩子之間,才能擁有最直白、最通透的懂得。


  哪怕一個六歲,一個五歲,哪怕相識短短數日,依舊能看穿彼此的本心。

  周煜怔愣許久,積壓多日的情緒驟然釋懷,低低的笑聲從喉嚨里溢出,越笑越真切,帶著酸澀,帶著釋然。

  他笑命運的荒唐,笑天道的卑劣,笑自己多日的矯情糾結,更笑這份來之不易、無比珍貴的手足相知。

  笑聲漸緩,他收斂了所有心緒,通紅的眼眸凝視著眼前純粹真誠的弟弟,眼底閃過無比鄭重的決絕。

  他微微俯身,抬手輕輕按住周煊的肩膀,聲音輕柔,卻帶著託付一生的沉重,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小煊,既然你覺得哥哥是個好人,那哥哥便交給你一個最重要、最鄭重的任務。」

  「什麼任務?」周煊見他神色肅穆,也下意識斂去嬉鬧。

  晚風拂過少年泛紅的眼尾,兩滴滾燙的淚珠再也克制不住,順著稚嫩的臉頰緩緩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悄無聲息,卻重若千鈞。

  周煜強撐著笑意,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割捨一切的決然:「往後,姐姐、父王、娘親,還有冷凝姨娘、璇舞姨娘、昕薇姨娘,皇爺爺、皇祖母.........我們所有的親人,就全部託付給你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仿佛耗盡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

  周煊清澈的眼眸驟然一縮,心底瞬間湧上強烈的不安,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急切地追問:「那你呢?託付給我,那你要做什麼?」

  他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這番話語哪裡是託付任務,分明是臨行前的告別。

  周煜抬手,飛快擦去臉頰的淚痕,故作輕鬆地揚起嘴角。

  竭力裝出一副漫不經心、肆意灑脫的模樣,像從前那個沒心沒肺的世子一般。

  強顏歡笑地絮絮叮囑,一字一句,皆是藏在心底的牽掛與不舍。

  「等父王和娘親從妖域回來,你幫我好好轉告他們。」

  「幫我跟娘親說一聲,孩兒不孝,對不起她十月懷胎、辛苦生育的養育之恩。」

  「沒能陪在她身邊盡孝,讓她白白牽掛擔憂了。」

  「幫我數落一下父王,讓他往後少招惹世間佳人,別再四處留情了。」

  「這天下的美貌溫柔,好歹也給自家兒子留一點。」

  「還有姐姐,她性子太過要強執拗,凡事愛鑽牛角尖,你多陪著她,勸她收斂幾分脾氣。」

  「不必事事逞強,不用總逼著自己長大,她也可以像尋常女孩子一樣撒嬌任性。」

  「皇爺爺年歲漸長,為國操勞半生,往後少費心朝堂瑣事,好好安享晚年。」

  「皇祖母素來愛美溫柔,讓她好好養護容顏,歲歲無憂,永遠明艷動人。」

  「還有各位姨娘,告訴她們,不必總惦記著我,好好顧好自己,平安喜樂,歲歲安好就夠了.........」

  絮絮叨叨的叮囑沒完沒了,全是他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的牽掛。

  他想說的話太多,他放不下的人太多。

  可越是訴說,心底的酸澀與不舍就越是洶湧,強撐的笑意徹底碎裂。

  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再也繃不住,瘋狂奪眶而出,爬滿了整張稚嫩的臉龐。

  他捨不得姐姐,捨不得慈愛寵溺的長輩,捨不得溫柔待他的姨娘,更捨不得他日思夜想、期盼團聚的爹娘。

  他多想留在王府,做一輩子無憂無慮的世子,調皮嬉鬧,肆意自在,守著闔家團圓,歲歲相伴。

  可他不能。

  繁天的話如同烙印刻在神魂,幻境的慘劇時時刻刻警醒著他。

  他是永劫聖體,是天劫之子,是行走世間的災厄源頭。

  只要他留在漢王府,留在所有親人身邊,那潛藏的災厄便永遠不會消散。

  終有一日會應驗宿命,將他所有珍視的一切,盡數摧毀。

  他賭不起,也輸不起。

  與其日後親眼看著至親因他慘死,重演幻境的人間煉獄,不如由他一人主動離開。

  他孤身一人,浪跡天涯,承受所有災厄與孤寂,換家人一世安穩平安,歲歲無憂。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守護所有人的方式。

  周煊看著淚流滿面、絮絮告別的周煜,心底的不安瞬間化作洶湧的恐慌。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死死拉住周煜的衣袖,小臉煞白,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與急切:「你到底要做什麼!你不要走!你是不是要離開王府?!」

  周煜輕輕嘆了一口綿長的濁氣,眼底藏著無人看懂的溫柔與悲壯,輕聲道出自己所有的抉擇與心意:「小煊,我想讓你們所有人,都好好活著,平平安安,歲歲安然。」

  唯有他遠離,災厄方會遠離。

  唯有他孤身赴寂,家人方能歲歲長安。

  話音落下,他抬手,溫柔地揉了揉周煊柔軟的白髮,指尖帶著最後的不舍,眼底是極盡溫柔的眷戀。

  「小煊,記住,哥哥永遠愛你,愛姐姐,愛父王娘親,愛家裡的每一個人。」

  「這份愛,永遠不會變。」

  語畢,他不再回頭,毅然轉過身,小小的身影挺直倔強,一步一步,緩緩朝著漢王府的大門走去。

  沒有留戀的駐足,沒有遲疑的回頭,每一步都走得堅定又決絕,仿佛早已斬斷了所有牽絆。

  周煊呆呆地佇立在晚風之中,愣了許久許久。

  直到周煜的身影走出庭院,即將徹底消失在夜色盡頭,他才驟然回過神來。

  所有的懵懂與不安盡數化作恐慌,猛地掙脫原地,不顧一切地衝出漢王府大門。

  深夜長街,寂寥無人,清冷月色鋪滿青石古道,整條街道空空蕩蕩。

  唯有前方那道嬌小孤寂的身影,一步一步,漸行漸遠,單薄又倔強,落寞得讓人心碎。

  看著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年僅五歲的周煊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惶恐與不舍。

  小小的身子劇烈顫抖,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嘶吼。

  稚嫩的吶喊穿透寂靜的長夜,迴蕩在空曠街巷之中,撕心裂肺: 「哥哥——!!!」

  清亮的呼喊響徹夜空,遙遙傳向前方。

  漸行漸遠的身影驟然腳步一頓,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良久,周煜緩緩偏過頭,漆黑的夜色里,他淚流滿面的臉龐帶著一抹溫柔釋然的笑意,朝著遠處淚眼婆娑的弟弟,輕輕揚了揚手,溫柔道別。

  沒有言語,唯有一笑,一揮。

  簡單的動作,藏著最深的牽掛,最痛的別離。

  下一秒,他毅然轉過頭,不再回望半分,抬步繼續向前行走。

  晚風肆虐,吹乾臉頰的淚水,卻吹不盡心底的悲涼。

  滾燙的淚水依舊源源不斷湧出,爬滿臉龐,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路上,碎成一片酸澀。

  周煜一邊快步前行,一邊抬手狼狽地不停擦拭眼淚,一遍又一遍,卻怎麼也止不住洶湧的淚意。

  心底有個聲音在不斷告誡自己,一遍又一遍,無比堅定:

  不能哭。

  絕對不能哭。

  一旦哭軟了心,一旦心生留戀,一旦回頭,就再也捨不得離開了。

  為了姐姐安好,為了爹娘無憂,為了所有親人歲歲平安,為了徹底隔絕纏身災厄。

  他必須走。

  孤身一人,遠赴天涯,不問歸期,不戀繁華。

  以我一人孤寂,換闔家一世安穩。

  從此世間再無漢王府頑劣世子周煜,唯有孤身漂泊,獨承萬劫的少年,獨行天地,歲歲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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