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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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徐玉來找徐山。

  晨光透過小屋的紙窗,落在桌上散碎的銀兩上,泛著沉甸甸的光。

  徐玉的手指顫抖著拂過那些銀子,又摸了摸自己懷裡那個舊布袋。

  裡面是她這半年縫補、幫工,還有把弟弟的錢拿來,攢下的不到二十兩銀子。

  兩堆錢並在一起,竟有六十多兩之巨。

  她忽然捂住嘴,肩膀抽動起來,淚水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姐?」徐山剛從井邊打水回來,見狀連忙放下木盆,「怎麼了?錢不對?」

  「不……不是……」徐玉抬起淚眼,聲音哽咽:「山子,這麼多錢……半年前,咱們全家拼死拼活一年,也見不到十兩銀子,你入了陳家莊通臂拳門下,這些是你拿命換的啊!」

  她抓住弟弟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牛磨皮的皮肉里:「咱們不練了,好不好?

  這些錢足夠你贖身了,四十兩的契銀,咱們現在就能還上!

  贖了身,咱們離開武館,在黑山府找個正經營生,或者盤個小鋪子,姐幫你張羅,以後……以後給你娶房媳婦,安安生生過日子……」

  徐山沉默地聽著,等姐姐哭訴完,才扶她坐到床邊。

  「姐,」他開口,聲音平穩,「我不能贖身。」

  「為什麼?!」徐玉急道,「你還要吃多少苦?剛進來時你說你天天做噩夢,白天起來手都疼得抬不起來,姐聽了心裡跟刀絞似的,咱們現在有錢了,不用再……」

  「正是因為有錢了,才不能現在贖身。」徐山打斷她,目光落在那些銀兩上,「我今日叫你來,本是想商量用這些錢,在黑山府租或買一處像樣的房子,讓你搬出西街那個土房。」

  徐玉愣住了。

  「房子?」她喃喃重複,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咱們……咱們要買房?」

  「對,租或者買。」徐山蹲下身,與坐著的姐姐平視:「我每天武館和租房兩邊跑,通臂拳我才剛入門,石鎖練力、混元樁、十二式拳架,這些都只是打基礎。

  陳漢師傅說過,皮肉境分羊磨皮、牛磨皮、熊磨皮,我如今勉強算牛磨皮大成,馬上就要突破,筋骨尚未熬透,現在離開武館,就是半途而廢。」

  徐玉看著他黝黑臉上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想起弟弟離家那日,也是這樣的眼神。

  認準了路就不回頭。

  「可……可武館太苦了,而且危險……」她聲音弱了下去。

  「姐,這世道,哪裡不危險?」徐山苦笑:「城西破廟裡凍死的乞丐,街上被幫派鬥毆波及的攤販,走鏢死在路上的鏢師……

  這世道沒有武功,沒有依仗,就像裸身行於寒冬,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拿起一塊十兩的銀錠:「這錢,是我跟龍門鏢局走了一趟短鏢掙的。

  路上遇到了一種妖怪叫『殺人鬼鳳』,死了三個鏢師,我僥倖活了,還刺瞎了那怪物一隻眼睛,所以才分到這些。」

  徐玉倒吸一口涼氣,手猛地攥緊。

  「你看,」徐山把銀錠放回桌上:「危險無處不在,我留在武館,有師傅教,有同門互相照應,還能接鏢局的活賺錢練手。

  若現在贖身出去,看似安穩,實則如幼獸離巢,隨便一陣風就能颳倒。」

  幼獸離巢……徐玉因為這個具象化的比喻,一下子明白了弟弟的處境。

  他頓了頓,語氣柔和下來:「但你可以先安穩下來。姐,你現在住的那地方是莊子上以前的庫房,窗戶糊的是牛皮紙,白天都得點燈。

  屋頂漏雨,冬天灌風,我想讓你搬進像樣的房子,有磚牆,有瓦頂,有院子。

  這也是爹娘生前最大的念想,想給咱們買個像樣的房子,對不對?」

  聽到弟弟這麼說,徐玉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次不是悲傷,而是沉埋多年的想望。

  「……那次被二峰欺負,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

  她聲音發顫:「『玉兒,爹沒本事,讓你們姐弟擠在這破屋裡……若有一天,咱家能在好地段有個自己的院子,哪怕只有一間正房,也不用和這些混混糾纏,爹在底下也能合眼了。』」

  徐玉看向徐山,淚中帶笑:「沒想到被你實現了,你這孩子……怎麼突然就長大了,想得比姐還遠。」


  徐山也笑了:「那你是同意了?」

  徐玉點點頭。

  徐山追問:「同意我繼續練武,還是同意我租房?」

  「都同意。」

  徐玉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姐聽你的,但房子的事,得仔細挑,黑山府魚龍混雜,別被人騙了。

  還有,租房還是買房?錢夠嗎?這些都得盤算。」

  「所以我今日找你商量。」徐山起身,「下午我去尋牙行看房,你有空的話,跟我一道?」

  徐玉搖搖頭:「入冬了,莊子上需要趕製一批棉衣,我下午得交一批活計,你看好房,帶我去瞧瞧就成,對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面色嚴肅起來:「今早天剛亮,陳漢師傅來我這找過你,見你不在,臉色有些沉,說讓你回來後立刻去他那兒一趟。

  我問他什麼事,他沒細說,只是說莊子上每個老弟子都要去聽聽。」

  徐山心頭一凜。

  師傅直接找到姐姐住處,說明事情緊急,這非同尋常。

  「我知道了,看完房就去。」他點頭,將銀子收進布袋,遞給徐玉:「這些你先保管,租房的定金,我身上還有些碎銀夠用。」

  徐玉接過沉甸甸的布袋,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姐弟倆的命運轉折點。

  她看著弟弟推門而出的背影,陽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輪廓。

  半年前那個離家的瘦削少年,如今已像一棵紮根沃土的青松。

  「姐,」徐山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陽光灑在半邊臉上,笑著開口,「等搬了新家,你別再接繡坊的夜活了,傷眼睛,咱們雇個人,定期打掃院子就行。」

  徐玉一怔,隨後笑了:「瞧你說的,真當自己是老爺了?姐有手有腳,打掃院子還要僱人?」

  「不是老爺,是心疼你。」徐山認真道,「咱們現在有錢了,該花的得花。你這些年熬得太苦,該鬆快鬆快了。」

  徐玉沒接話,低頭繼續收拾,但徐山看見她手指在微微發抖。

  半晌,她才輕聲道:「山子,你說……爹娘要是知道咱們能住上那樣的房子,會不會高興?」

  「會的。」徐山語氣篤定,「所以這房子,一定要租下來,不光為你我,也為爹娘。」

  徐玉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她迅速抹了把臉,強笑道:「行了,你快去看房吧,別耽誤正事。師傅那兒……我總覺得不尋常,你留個心眼。」

  「嗯。」

  徐山出門,轉身離開陳家莊前街,朝城鎮中心走去。

  腳步踏過污水橫流的泥地,邁向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

  城鎮中心的景象,與陳家莊前街判若兩個世界。

  街道寬闊,房屋整齊,不少人家門前還擺著石獅或盆栽。

  雖是秋日,但幾株常青樹依舊綠意盎然,給肅殺的季節添了幾分生氣。

  一個穿著褐色夾襖的老婦人背著手站在街口,手裡拎著一大串黃銅鑰匙,叮噹作響。

  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精明,正打量著來往行人。

  徐山走上前,抱拳道:「可是牙行的婆婆?我姓徐,約了來看房。」

  老婦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健碩的身形和武館短打上停留片刻,臉上堆起笑容:

  「原來是徐小子,老身姓蔡,街坊都叫我蔡婆子,等你一會兒了,跟我來吧,今日帶你看幾處好宅子。」

  說著拔腿便走,徐山後面跟上。

  蔡婆子邊走邊絮叨:「徐小子是通臂拳門的弟子吧?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氣象,前途無量啊。

  想找什麼樣的房子,一個人住,還是帶家眷?」

  「帶我姐姐住。」徐山言簡意賅,「要安靜,乾淨,最好有院子。」

  「有院子的……」蔡婆子沉吟,「倒是有幾處,但價格可不便宜,畢竟這地段,寸土寸金。」

  接下來一個時辰,徐山跟著蔡婆子看了五處房子。

  第一處在鬧市邊緣,院子倒是不小,但臨街太吵,隔壁就是酒樓,夜半還能聽見划拳聲。

  第二處院子僻靜,但房屋老舊,屋頂瓦片殘缺,蔡婆子說修一修就能住,徐山看了看那搖搖欲墜的房梁,默默搖頭。


  第三處房屋尚可,但院子小得只能轉身,且鄰居養了七八條狗,吠聲不斷。

  第四處各方面都不錯,但蔡婆子吞吞吐吐說房主是洪幫的小頭目,最近出了事,房子急著出手,徐山想起赤衣洪幫那些人的出身,婉言拒絕。

  第五處在一處深巷盡頭,院門緊閉。

  蔡婆子開鎖時,鑰匙轉了好幾圈才打開,顯然很久沒人來了。

  「這處啊,」蔡婆子推開院門,「原本是黑山府府主師爺的宅子,後來搬走了,托我打理,就是……就是有點舊,你先看看。」

  徐山踏進門檻,腳步頓住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棵巨大的銀杏樹。

  樹幹需兩人合抱,樹冠如傘,撐滿了大半個院子。

  時值深秋,葉片金黃,尚未完全凋落,微風拂過,便簌簌飄下幾片,落在青石板地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樹下,一口圓石井靜靜立著,井口冒著絲絲寒氣,與溫暖的秋陽形成微妙對比。

  院子約莫四百平,正房三間,紅牆綠瓦,屋角立著個木製小梯,可攀上屋頂。

  兩側各有兩間偏房,門窗完好。

  後院還有一片空地,土質看起來不錯。

  徐山走到銀杏樹下,抬頭仰望。

  陽光透過金黃的葉片灑下斑駁光影,美得不真實。

  「這樹,」蔡婆子跟過來,語氣帶著感慨,「聽師爺說,是他祖父親手栽的,少說也有一百年了。

  秋日滿樹金黃,冬日枝幹如鐵,春日抽芽,夏日蔭涼,四季皆是景啊。」

  徐山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觸感厚實,生機內蘊。

  他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

  井水幽深,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井水甘甜,四季不枯。」蔡婆子介紹:「正房三間,採光極好,偏房可做倉庫或客房,後院空地能種菜栽花。

  出了後巷走幾十步,有個小涼亭,常有文人雅士在那兒聚會。

  屋頂視野開闊,能遠眺黑山。

  說實話,這宅子在整個黑山府,都算上等的。」

  徐山心動了。

  這宅子完全符合他的想像。

  安靜、寬敞、有樹有井,甚至還有文化氣息的涼亭和屋頂觀景台。

  姐姐若住進來,定然歡喜。

  但他也生出疑惑,這麼好的宅子,為何空置?

  為何前任房主府主師爺,會捨得搬走?

  「蔡婆子,」他轉過身,直視老婦人,「這宅子這麼好,師爺為何不住?」

  蔡婆子的笑容僵了僵。

  她搓了搓手,目光飄向那口井,須臾之後,長長嘆了口氣:「徐小子是實誠人,老婆子也不瞞你,這宅子……死過人。」

  徐山挑眉:「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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