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走出陳家莊(50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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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陳家莊。

  朝陽剛射進院落。

  徐山所在的屋子已響起短促有力的破空聲。

  「啪!啪!啪!」

  徐山赤著上身,在有限的空間裡,將通臂拳基礎十二式完整打了一遍。

  汗水順著呈現黃褐色的背肌滑下,每一式收尾都帶起清晰的響動,那是力量凝聚又迸發的聲響。

  他心中暗忖,昨夜將酬勤點加在招式領悟上,果然不同。

  這拳勁流轉,比往日至少順暢了一成。

  武命珠之效,神異如斯。

  「好傢夥!」李進被聲音吵醒,揉著眼睛從鋪上坐起,看得津津有味,「山子,你這成了牛磨皮後,這拳打得,味兒越來越正了,聽著就帶勁!」

  他說實話有點理解不了,徐山這進步也太快了,跟吃了仙丹似的。

  自己比他早來兩個月,現在拍馬也有點難追上。

  徐山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自己練著,感覺比昨天又順暢些,氣血跟著招式走,不那麼滯澀了。」

  他覺察到李進醒了就趕緊收住,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離譜,需得藏拙,只說順暢些就好。

  「何止是順暢!」李進跳下床,湊近比劃著名,「你看你這『白猿探路』的起手,肩膀松,腰胯穩,勁兒是擰著出去的。

  哪像我,師傅總說我肩膀僵,勁兒散。」

  他語氣里滿是羨慕,隨即眼睛一亮,「對了山子,今天你不是休沐嗎?跟我回家一趟咋樣?」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家裡那幾個老油子武師,總拿鼻孔看人,說他進陳家莊學通臂拳是混日子。

  今兒個就把徐山請回去,震震他們,也給自己長長臉。

  「去你家?」徐山一邊用布巾擦汗,一邊疑惑地問,「去做甚?」

  畢竟李家是富戶,與他身份懸殊,貿然登門,恐怕有不便。

  「嗨,我家不是有幾個看家護院的武師嘛,」李進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個個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一身本領擱在我家是屈才了,平日裡切磋練功總是牢騷不斷。

  我就想啊,讓你這尊真神去給他們照照鏡子!」

  李進暗想得把話說得漂亮點,既捧了徐山,又顯得是為解決家事煩惱,不然徐山這倔性子未必肯去。

  徐山失笑:「我算什麼真神,進哥你別拿我開涮。」

  徐山其實知道,李進雖是好意,但這「真神」二字著實刺耳樹大招風,自己剛突破,千萬不能得意忘形。

  「這怎麼是開涮?」李進認真道,「你可是實打實三個月達到牛磨皮的天才,讓他們瞧瞧,什麼叫年輕有為,什麼叫下苦功!

  別整天眼高手低的。

  怎麼樣,你去不去?

  就當幫我鎮鎮場子,也讓他們知道知道,少爺我來陳家莊通臂拳,結識的朋友是什麼水準。」

  徐山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這點微末本事,去指點人,怕是不合適吧?」

  心裡思量李進待他不薄,一直稱兄道弟。

  他既有難處,若斷然拒絕,未免不近人情。

  罷了,去看看也無妨,正好見識一下真正護院武師的路數,取長補短。

  「有什麼不合適?達者為先!」李進勾住他脖子,「就這麼說定了啊!讓你也見識見識我家,順便散散心。老在莊子裡悶頭練,也需鬆快鬆快。」

  ……

  因為剛成牛磨皮,徐山今日破例沒有晨練,收拾了一下,拿了件磨出好幾個窟窿的舊汗衫,出了院子去找姐姐徐玉。

  徐山想著得跟姐姐說一聲,免得她擔心。

  另外汗衫補補還能穿,省一點是一點。

  徐玉正在她們女工居住的廂房外廊下,就著天光納鞋底,針線在她手中飛快穿梭,旁邊還放著幾片裁剪好的青布。

  她想著弟弟徐山昨日剛突破,長身體也快,這雙鞋得趕緊做好,讓調換著穿。

  「姐。」徐山走過去。

  「山子?今兒個沒去練功場?」徐玉抬頭,露出溫和的笑容,眼角細細的紋路都舒展開。


  徐玉一喜,難得見弟弟有空主動找自己,而且臉色也紅潤,看來牛磨皮成了,身體底子確實好了不少。

  「嗯,今天休沐。姐,幫我把這汗衫補補吧,還能穿。」徐山遞過汗衫。

  徐玉接過,摸了摸那些破口,大多是鐵砂磨礪和練拳發力時崩開的。

  想到弟弟受了不少苦,又忍不住想掉眼淚。

  「行,放著,一會兒給你縫。對了,」她放下針線,從身邊拿出一個布包,打開,是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試試這個,看合腳不?按你舊鞋的尺寸放的,又加寬了點,怕你練功腳漲。」

  「昨天不是給我一雙嗎?」徐山接過來,鞋底厚實,針腳細密均勻,鞋面是結實的青布,比昨天的新鞋更暖和厚實。

  於是直接脫下舊鞋換上,在廊下跳了兩下,又走了幾步。

  「那個布面太薄,我怕你冷,這個咋樣?」徐玉期待地看著他。

  「舒服!」徐山咧嘴笑了,「不大不小剛剛好,底子軟硬適中,走起路來穩當,還是老姐你的千層底鞋最得勁兒。」

  說話間鼻子有點酸,從小到大,最好的東西姐姐總是先緊著他,這份情,得用一輩子還。

  徐玉鬆了口氣,臉上笑意更濃:「合腳就好,我看你練功費鞋,得多給你做幾雙備著。

  看見你這麼爭氣,姐就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她說著又想起亡故的爹娘,忍不住眼圈微微有些紅,連忙低下頭,拿起徐山的破汗衫,穿針引線。

  徐山心裡暖烘烘的,蹲在姐姐旁邊:「姐,你也別太累,該吃吃該喝喝,我現在不是快有月錢了嗎。」

  說話間下定決心,下個月一兩銀子到手,至少得給姐姐留八百文,讓她也扯塊新布做身衣裳。

  「我知道,我知道。」徐玉飛快地縫著,「你早上還沒吃吧?一會兒姐去後廚看看,想法子再給你弄點豬頭肉粥……」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就是這次,怕是弄不到藥渣了,那東西……也得等莊裡有人受傷,熬煮藥湯才能積少成多,一段一段時間的積累,不好湊。」

  徐山忙道:「不用了姐,今天我不在莊裡吃。進哥,就是李進,邀我去他家裡走走,指點指點他們那些看家護院的老師傅。」

  「去李少爺家?」徐玉停下針線,有些侷促,「那是該去……人家看得起咱,你等等,」她下意識想摸身上,又停住,臉上有些難色。

  「去人家裡,空手不好……姐這兒……要不你稍等,我去找管事的預支點工錢,你買些點心果子帶去,別讓人家看輕了咱。」

  看著姐姐為難又急切的樣子,徐山心裡酸澀又溫暖,他按住徐玉的手:「姐,不用,我知道規矩,你別操心這個,我心裡有數。」

  「你有什麼數?」徐玉不放心,「禮多人不怪,咱家現在是不寬裕,但該有的禮數不能缺,免得被人說嘴。」

  徐山搖搖頭,聲音平靜又沉穩:「姐,我去了,若是能和他們家的武師交流切磋,指出些關竅,或者只是讓他們看到他們少爺朋友的本事,給進哥長長臉,這就是我帶的禮。

  若是自己沒價值,手上拎著再重的禮盒,進了門,人家表面客氣,心裡也未必看得起。

  想讓人真正瞧得上,想讓姐你以後過得舒坦,不在這些虛禮上,在我自己得爭氣,得有真東西。」

  他蹲著,仰頭看著徐玉:「姐,你放心。我現在不是去攀附權貴,是去交流武技。

  只要我拳腳硬,功夫實,走到哪兒,腰杆都能挺直。

  這才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徐玉怔怔地看著弟弟,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清醒,忽然覺得弟弟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完全庇護的孩子了。

  她鼻頭一酸,重重點頭:「嗯,姐信你。我山子有本事,有見識。那……那你去了,好好跟人相處,別逞強,但也別怯場。」

  「我曉得。」徐山笑道,「姐,你就安心做你的活,等我回來給你講新鮮事兒。」

  ……

  徐山又陪著姐姐說了會兒閒話,看她把汗衫破口細細縫好,這才拿著補好的汗衫回到自己院子。

  李進已經興沖衝去安排車馬了。

  院子裡空下來,徐山看著角落那幾個熟悉的鐵砂盆,還有自己平時練拳站樁的地方,那股習慣性的勁頭又上來了。


  脫去外衫,露出精悍的上身,走到陽光下,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活動筋骨,皮膚在光照下泛著牛皮般堅實的光澤。

  他嘗試用胸腹、後背去撞擊、摩擦旁邊一顆老樹的粗糙樹皮,發出沙沙的悶響。

  「牛磨皮是成了,但還需要穩固,需要把氣血養得更足,皮膜練得更韌……」

  徐山一邊練,一邊心中思忖:「若是能有持續的藥渣燉肉粥輔助,或者像師傅給的韌皮膏那樣的好東西,就能加大修煉的強度和頻率,皮肉筋骨進步會更快。

  那時候,或許武命珠的酬勤點,點數回報也能更多些……」

  他想起昨晚將那三點酬勤點加在「招式領悟」後帶來的質變,對武命珠「天道酬勤,倍數返還」的規則體會更深。

  苦修是基礎,但若有外物資源輔助,這苦修的效率便能大大提升。

  可惜,無論是藥渣還是韌皮膏,對現在的他來說,都非尋常可得。

  「一步一步來吧。」

  徐山壓下心頭的渴望,專注在眼前的打磨上。

  皮肉破損了些,就抹點韌皮膏,果然清清涼涼的,立馬好很多。

  他不捨得多用,裝好準備衝擊熊磨皮時候再用。

  ……

  上午,吃過莊裡提供的簡單早飯,徐山和李進準備出發。

  走過前院時,看到三三兩兩的人,背著簡單的行囊,正在與相熟的人道別。

  「王哥,這就走了?想好去哪兒了沒?」

  「先去城裡看看,找個鏢局或者大戶人家護院的活計試試,熬了兩年,皮都沒磨成,沒臉再待了。」

  「保重啊!」

  「你也加油,說不定下次見面,你就成外門弟子了!」

  類似的對話隱約傳來,離開的人神情多是複雜,有不甘,有釋然,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陳家莊就像一個大篩子,不斷有人進來,也不斷有人離開,能留下的,終究是少數。

  李進看著這一幕,碰了碰徐山:「看見沒?每過一陣都這樣。練不出名堂,或者覺得沒指望了,就自謀生路去了。

  咱們莊還算厚道,練不成的,推薦去些商鋪、貨棧做活,也算有條路。」

  徐山默默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離去的背影。

  三個月前,他也是如此來投奔,前途未卜。

  如今,自己算是暫時站穩了腳跟,而很多人,依然在去留間掙扎。

  這世道,武道艱難,每一步都需付出巨大代價。

  ***********

  「走吧,山子,車雇好了。」李進招呼道。

  徐山今日特意穿了身漿洗得乾淨整潔的粗布衣裳,腳上正是徐玉新做的千層底鞋,兩人出了陳家莊大門,一輛半舊的騾車已經等在那裡。

  坐上車,車夫一聲吆喝,騾車便晃晃悠悠朝著黑山府城方向駛去。

  路上,李進興致勃勃地給徐山介紹府城裡的熱鬧去處,徐山大多只是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車窗外景象逐漸繁華起來,青石板路平整寬闊,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喧囂聲撲面而來。

  黑山府城到了。

  騾車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街口停下。

  李進跳下車,對車夫道:「老張,你先回吧,下午不用來接。」

  然後對徐山說,「山子,咱們換這個。」

  徐山一看,街邊停著一輛雙人抬的轎子,轎廂寬敞,轎帷是細密的綢布,看著就比騾車精緻豪華許多。

  「進哥,這是……」徐山有些詫異。

  「坐這個回去。」李進拉著他過去,低聲道,「騾車送到城外就成。進了城,尤其快到我家那片,再坐騾車就有點……扎眼。」

  李進頓了頓:「不是咱擺譜,是免得被一些多嘴多舌的人瞧見,傳回莊裡,說咱們才剛有點起色就輕狂擺闊。否則師傅知道了,怕是不喜。」

  徐山恍然,不由得多看了李進一眼。

  這個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同伴,沒想到在這些細節上心思挺細,頗懂人情世故,知道藏鋒斂芒。

  「進哥考慮得周到。」徐山點點頭,兩人便上了轎子。

  轎夫起身,步伐平穩地向著城中某個方向行去。

  ……

  轎子穿街過巷,越走環境越是清幽,街道更寬,兩旁宅院的門牆也愈發高大氣派。

  最終,轎子在一處宅邸前停下。

  「少爺,到了。」轎夫恭敬地撩開轎簾。

  徐山跟著李進下轎,抬頭望去,心中微震。

  眼前是連綿的紅牆,高聳的院牆內可見綠樹瓦檐。

  最為顯眼的是那兩扇黑漆大門,門楣寬闊,銅釘錚亮,而門檐下懸掛的兩隻碩大的紅燈籠,此刻竟都亮著暖黃的光!

  此時可是白天,日光雖不烈,但也絕對無需點燈照明。

  李進見徐山目光落在燈籠上,笑了笑,沒說什麼,逕自上前叩門。

  徐山壓下心中驚異,也移開目光。

  想起上輩子見過的一些新聞,有些社會名流炫富,水龍頭日夜長開不關,以顯「流水不腐,財源不斷」的寓意。

  估計和李進家差不多,看來他家不僅富,且是那種講究老派排場的富。

  他識趣地沒有多問。

  門開了,一個青衣小廝探頭,一見李進,立刻滿臉堆笑,將門大開:「少爺您回來了!」

  同時目光飛快地掃過徐山,見其雖衣著樸素,但氣度沉靜,又與少爺並肩而立,也連忙躬身:「這位公子爺好!」

  李進「嗯」了一聲,帶著徐山邁過高高的門檻。

  進門是一道影壁,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寬敞的庭院,青磚鋪地,兩側有抄手遊廊連接著各處房舍。

  院中擺放著幾口養著睡蓮的大缸,還有石凳石桌,整潔有序。

  不斷有僕役、丫鬟打扮的人經過,見到李進,無不退到一旁,恭敬行禮:

  「少爺。」

  「少爺回來了。」

  他們對徐山也同樣客氣,哪怕不認識,也隨著李進的態度,紛紛向他點頭致意,口稱「公子」。

  這種被眾多陌生人恭敬對待的感覺,讓初入此等宅邸的徐山略有些不自在,但他面色平靜,只是微微頷首回禮。

  徐山注意到,庭院裡來往的人,除了這些僕役,還有一些身穿統一服飾的漢子。

  這些人身材大多精壯,步履沉穩,眼神也比尋常僕役銳利些。

  他們穿的是一身靛青色的短打武服,胸前背後用白線繡著一個醒目的圓圈,圓圈裡面,胸前是個「龍」字,背後是個「鏢」字。

  這些漢子見到李進,也會停下腳步,抱拳行禮:「少東家!」

  態度恭敬,但不如僕役那般謙卑,帶著一股武人的乾脆。

  徐山心中好奇,趁著走過一段人稍少的遊廊,低聲問李進:「進哥,這些穿『龍』字『鏢』字衣服的,也是府上的人?看起來都是練家子。」

  李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自豪的笑容:「哦,他們啊……對,也算是我家的人,不過不是看家護院的。」

  他指了指那些人衣服上的字:「看見沒?『龍威鏢局』,那是我們李家的產業,在黑山府乃至附近幾個府縣都算叫得上號的。

  這些兄弟,都是鏢局裡的趟子手和鏢師。

  今天估摸是輪休,或者來府里回事的。」

  「鏢局?」徐山恍然,難怪這些人身上有股子行走江湖的悍勇之氣,與莊裡那些還在打基礎的學徒,甚至和院中普通護院的氣質都有所不同。

  「原來進哥家是做鏢局生意的,真是家大業大。」

  「祖上傳下來的招牌,混口飯吃。」李進說得謙虛,但眼神里的光彩掩不住。

  終於能在這方面壓徐山一頭。

  他拍了拍徐山的肩膀:「走,我先帶你去見見我爹,然後去後院演武場。

  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傢伙,這會兒應該正在那兒活動筋骨,今天就指望你山子,幫我震震他們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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