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6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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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

  廣播大樓三樓,第一會議室。

  屋裡的暖氣燒得太熱,加上十幾號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空氣混濁得像是個大澡堂子。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把外面的寒風擋住,也把屋裡的壓抑鎖死。

  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坐著台長吳文華。

  他面前擺著個紫砂壺,眼皮半耷拉著,像尊泥塑的菩薩。

  從進屋到現在,十分鐘了,他一個字沒說,只是偶爾端起壺抿一口茶。

  他不說話,底下人就不敢大喘氣。

  會議桌左邊,坐著技術部的趙總工,正拿筆在紙上煩躁地畫著圈;右邊是保衛處的錢處長,手裡轉著鋼筆,眼神陰沉。

  末席的黃一鶴,額頭上的汗已經把頭髮打濕了。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門口。

  「吱呀——」

  門推開,一股冷風鑽進來。

  蘇雲走了進來。他沒穿那件顯眼的風衣,只是抱著個黑色的筆記本,也沒打招呼,安靜地走到角落裡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就像個來做會議記錄的小幹事。

  吳台長的眼皮抬了一下,掃了蘇雲一眼,放下紫砂壺。

  「人齊了。開始吧。」

  聲音不大,但那是發令槍。

  黃一鶴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聲音有點抖:「各位領導,關於春晚設立『電話熱線』的方案……」

  「我反對。」

  黃一鶴的話還沒說完,趙總工就把筆往桌上一拍。

  「老黃,不是我潑冷水。」趙總工敲著桌子,「你想搞互動,心情我理解。但你得看清楚咱們的家底兒!BJ局用的還是步進位交換機,除夕夜本來就是話務高峰。你還要把熱線直接切進演播廳?你是嫌變壓器炸得不夠響?」

  「一旦線路過載,導致全台停電,那就是重大播出事故。」趙總工盯著黃一鶴,「這個雷,技術部不背。」

  黃一鶴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右邊的錢處長陰惻惻地接了口。

  「技術事故還是小事。」

  錢處長手裡那支鋼筆停住了,筆尖指著黃一鶴,「直播!那可是直播!萬一有個階級敵人打進來,喊兩句反動口號,順著電波傳遍全國……黃導,你那個腦袋夠砍幾次的?」

  兩頂帽子。

  一頂叫「技術癱瘓」,一頂叫「政治事故」。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菸絲燃燒發出的「滋滋」聲。

  黃一鶴臉色慘白,求助似的看向台長。台長依舊在吹茶葉沫子,仿佛沒聽見。

  這就是死局。

  要麼撤方案,要麼背黑鍋。

  角落裡,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嘎吱」一聲。

  蘇雲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趙總工皺眉,錢處長冷笑。

  蘇雲沒理會這些目光,他徑直走到那塊掛著的黑板前,拿起粉筆。

  「關於趙總工擔心的過載問題。」

  蘇雲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了幾條線,「確實,走市話局的民用線,肯定炸。但如果我們不走民用線呢?」

  「不走民用線?」趙總工嗤笑,「難道你要讓電信局給你拉專線?三天?做夢呢?」

  「不用拉。樓里就有。」

  蘇雲轉過身,粉筆頭精準地在黑板上點了四個點,「58年建台時,預埋過四條直通衛戍區的『戰備冗餘線』。雖然早就淘汰停用了,但物理線路還在,只要重新跳接,就能繞過市話局。我下午剛從地下的總配線室上來,跟老張師傅測過了。四條線,全部導通,隨時能用。」

  趙總工臉上的嗤笑僵住了:「戰備線?老張……測過了?」

  「測過了。絕緣電阻在安全值內。」蘇雲聲音平穩,「這四條線物理隔離,不占用市話局資源。趙總工,過載的雷,排了吧?」

  趙總工啞火了。他能質疑蘇雲,但他不敢質疑那個在地下室守了二十年線路的老張。

  「有點意思。」

  一直陰著臉的錢處長忽然開口,「線路通了,壞分子呢?專線也能打進壞分子。只要是直播,只要接進演播廳,風險就是百分之百。」


  「所以,我們不搞直通。」

  蘇雲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4+1】。

  「我們在導播間外面,設四個接線員。所有打進來的電話,先由接線員接聽。這是第一道『人工防火牆』。」

  蘇雲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劃了一道橫線。

  「只有內容喜慶、積極向上的電話,才會被接線員按下開關,把信號切進主持人桌上的那一部電話里。」

  「泥沙俱下,我們只取清流。不合時宜的只能止步於接線員的耳機里,絕不會有一絲一毫傳進千家萬戶的耳朵。」

  蘇雲轉過身,目光直視錢處長:

  「錢處長,這叫『大浪淘沙』。把沙子留給自己,把金子送給觀眾。」

  錢處長愣了兩秒,手裡的鋼筆「啪」地一聲扣在桌上。

  他找不到漏洞。

  這個年輕人的方案,邏輯嚴密得像個鐵桶,把所有藉口都堵死了。

  「還有。」

  蘇雲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拋出了最後一張底牌。

  「下午入庫的那五十台三洋錄音機,我已經讓技術員改了一台,串聯在電話線上。所有通話,全程錄音,有據可查。這不僅是防備,更是給咱們台留下一份珍貴的歷史檔案。」

  說完,蘇雲扔掉手裡的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角落。

  重新閉上了嘴。

  因為他知道,這盤棋,活了。

  主位上,那尊「泥菩薩」終於動了。

  吳台長放下紫砂壺,第一次抬起眼,正眼看向角落裡的蘇雲。

  那目光銳利如刀,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看穿。

  「三天。」

  吳台長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這套系統,能不能落地?」

  蘇雲迎著他的目光,沒發誓,沒拍胸脯,只說了兩個字:

  「管夠。」

  吳台長點了點頭,站起身,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他沒看趙總工,也沒看錢處長,只是對著門口揮了揮手:

  「那就這麼辦。散會。」

  ……

  十分鐘後,樓道里。

  黃一鶴走路都有點飄,他一把抓住蘇雲的胳膊,激動得手都在抖:「小蘇!神了!你真神了!剛才老趙和老錢那個臉,簡直跟吃了蒼蠅一樣!」

  李成儒跟在後面,也是一臉的崇拜,但也有一絲後怕:「蘇哥,剛才吳台長看你那眼神,嚇死我了。咱這回可是立了軍令狀了,萬一……」

  「沒有萬一。」

  蘇雲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讓尼古丁平復了一下緊繃的神經。

  走到窗邊,蘇雲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問了一句:「成儒,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啃下這塊硬骨頭嗎?」

  李成儒愣了一下:「為了春晚火啊?為了給黃導爭氣?」

  「那是面子。」

  蘇雲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有些深遠,「里子是為了咱們的《西遊記》。」

  「《西遊記》?」李成儒沒聽明白。

  「台里現在的資源,都盯著《紅樓夢》。咱們那個劇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拍完試集能不能有下文都兩說。」

  蘇雲轉過頭,看著李成儒,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春晚這仗打贏了,咱們手裡就有了跟台里談判的籌碼。吳台長認了咱們這個『軍令狀』,以後《西遊記》就不用再蝸居於一室一地。」

  蘇雲的眼神變得灼熱,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幅波瀾壯闊的未來畫卷:

  「咱們要帶著這台機器,去攀五嶽、渡三江,去看看這片養育了我們的土地上,到底藏著多少鬼斧神工的『花果山』與『流沙河』!」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情:

  「我們要用攝像機當畫筆,去描摹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壯麗山河,去丈量那五千年的神話與傳說!」

  最後,他將目光收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落在了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上:

  「到那時,再要錢、要人、要設備,我就能理直氣壯地推開三樓那扇門,拍著桌子把最好的機器要來。」


  「這叫『圍魏救趙』。」

  蘇雲拍了拍李成儒的肩膀,「今晚這關過了,咱們取經的路,才算真正走出了長安城。」

  李成儒聽得熱血沸騰,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涌,恨不得現在就去為蘇雲擋子彈。

  而站在一旁的黃一鶴,此刻卻安靜了下來。

  這位年近半百的總導演,手裡還捏著那半截已經熄滅的菸捲,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看著蘇雲那張還沒完全脫去稚氣、卻已經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誰」霸氣的側臉,黃一鶴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恍惚間,他腦海里沒來由地冒出了一句古話——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曾幾何時,他也年輕過,也像蘇雲這樣朝氣蓬勃。

  可歲月的打磨,早已磨平了他的稜角,讓他習慣了把步子邁得小心翼翼,把話藏在肚子裡。

  可今天,看著眼前這把即將燎原的火,他久違地感覺到,自己那顆已經沉寂下去的心,似乎也跟著重新滾燙了起來。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黃一鶴在心裡長嘆一聲,但嘴角卻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

  把春晚交給這樣的人,把未來交給這樣的人,他放心,也服氣。

  「蘇爺,我懂了!」

  李成儒沒注意到黃導的表情,他咬了咬牙,一臉狠勁,「明天開始,我哪怕睡在機房,也得把那四條線給守住了!誰敢動咱們的線,我就跟誰拼命!」

  蘇雲笑了笑,把菸頭掐滅。

  「拼命不至於。走吧,去看看那四條線。」

  蘇雲緊了緊大衣領子,帶頭走進了夜色里。

  「那可是咱們現在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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