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作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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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閉許久的玄天城,註定了開啟後會迎來諸多人與事。

  舒長歌幾人也在看那邊兩人你來我往的對峙。

  姬如依舊進一步退三步的調戲著可憐的二師兄,而蒼雲宿全然沒了往日的爽朗自在,只想拉著人上試劍台干架。

  包括舒長歌這個嫡親師弟在內,一群人才發現,蒼師兄對像姬如一般性格的女修,完全是毫無還手之力呢。

  就在這方氣氛微妙之際,另一個方向,一陣刻意拔高、充滿了激動的呼喊,突兀地撕裂了眾人的寧靜。

  「阿……阿閻?!是……是阿閻嗎?!」

  這聲音感情充沛,飽含狂喜與酸楚,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過去。

  見蒼雲宿也偏頭,姬如不由得擰起了眉,眼風掃到說話之人身上。

  只見一名身著赤紅衣袍的高大男子,正眼眶通紅、速度極快地朝這邊奔來。

  他目光死死鎖定瀾閻,仿佛眼中再也容不下他人。

  是瀾閻的生父,焱火道宗內門弟子,候家家主——候儀明。

  「嚇我一跳,這黑心肝怎麼來了?!」

  屬於魏尚的傳音乍然在舒長歌和瀾閻腦海中響起,君子攸若有所覺的看了眼三人,沒有出聲,靜待事情發展。

  瀾閻的身體,在聽到那聲虛假親昵的「阿閻」時,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冷。

  如今這樣稱呼他的,只有師長,以及已逝的母親。

  他漆黑的眼眸中,沒有半分候儀明期待的震動、茫然或掙扎,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多餘的情緒。

  魏尚觀察了一番瀾閻的表情,「木頭,你可得沉住氣,現在你還打不過他呢。」

  瀾閻不由得木起臉。

  「來的如此急,怕是一直守著浮天大比。」舒長歌的聲音在兩人腦海中響起,「若是你暫時不想面對他,離開即可,無需擔心阻攔,亦或是流言蜚語。」

  「沒錯,魏清霖那小子早就把事情辦妥當了。」魏尚也跟著回道。

  瀾閻因著兩人的態度而心底泛起暖意,心中的波動也平復下來。

  「沒關係。」

  一絲屬於冥火靈根的、萬物凋零的死寂氣息,自發地在他周身三尺內瀰漫開來,腳下光潔的青石板,色澤悄然暗淡了一分。

  舒長歌與魏尚便不著痕跡地微微挪步。

  舒長歌站定瀾閻左前側,魏尚則右前側,兩人並未做出明顯防禦姿態,卻恰好形成一個鬆散的三角,將瀾閻護在中心,也阻隔了候儀明直衝而來的路線。

  這是多年默契,無需言語。

  蒼雲宿眉頭微挑,敏銳的發覺師弟們對那人的防備。

  他也沒有收回盞霜,無視了朝他拋了個媚眼的姬如,一個閃身,出現在了舒長歌斜側。

  盞霜溢散的寒芒冰冷入骨,讓人頭腦無比清醒。

  「小師弟,你們的經歷還挺波瀾壯闊的啊。」

  這才修煉幾年啊,就能和焱火道宗這麼大年紀的修士扯上關係。

  只要不面對姬如,蒼雲宿就能自在的仿佛和全天下都是朋友一般,此刻正識海傳音打趣舒長歌。

  可惜他的小師弟向來情緒不外露,蒼雲宿什麼也沒看著,暗恨自己面對姬如時,為何做不到言子瑜和小師弟這般鎮定自若。

  「師兄,此人是麻煩。若他強來,望師兄不用留手,攔住他。」

  「這麼會使喚師兄,方才怎麼不替我擋著點。」蒼雲宿腹誹,還是很爽快的應下,「安心,就算你不說,師兄也會這麼做。」

  「多謝師兄。」

  「師兄保護師弟,天經地義!」

  聞言,舒長歌沒忍住,唇角微微揚起。

  候儀明仿佛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就連蒼雲宿這麼明顯的防備姿態也視若無睹,眼中只盛滿了瀾閻。

  這番表演,比當初在流杯亭可精彩多了。

  他在距離舒長歌幾人丈許外猛地停下,伸出的雙手顫抖,聲音哽咽,演技十足:「太像你娘親了……阿閻……」

  「這些年我苦心尋覓,就為了尋找我兒蹤跡,前些時日終於得知你在浮天仙門,還遇見了你的同門至交好友。」


  候儀明哽咽著看向舒長歌,又使勁的去看被擋住的瀾閻,「你好友答應了我約見你,本來我應該一直這麼等著的,可阿閻,我實在是等不下去了,於是只好花費心思來了玄天城,又一直守著試劍台,今日終於遇見你了,阿閻……」

  言辭懇切,聲淚俱下,情難自已時甚至忍不住掩面抹淚,將一個痛失愛子、苦心尋覓多年的慈父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周圍的浮天弟子立刻被吸引,不由得豎起耳朵,從原本聽蒼師兄的風花雪月,轉變成親緣倫理。

  也是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這邊,才發現這次的主人公又是熟悉的同門。

  是才在浮天大比的金丹境大發神威的舒師弟、瀾師弟還有魏師弟!

  今天是什麼日子,這麼多熱鬧可看?

  「找瀾師弟認親?說是他父親?」

  「瀾師弟不是好像是孤兒吧?」

  「不知道啊……」

  浮天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茫然。

  誰說不是呢,這一代新入門的真傳和親傳弟子,一個個都低調得很,在浮天秘境內鮮少能見到人,更不用說這些私事了。

  那邊的候儀明知曉如今是最好的時機。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強壓激動,聲音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痛楚。

  「阿閻,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不想認我。是為父的錯!全都是為父的錯!」

  在經歷過浮天仙門那天道響應的誓言,以及沈道友的離去後,候儀明決定破釜沉舟。

  「十多年前,為父鬼迷心竅,聽信奸人讒言,竟……竟對你生出那般混帳念頭!」

  他垂下頭,捂住自己的臉,涕淚俱下。

  「幸得你娘親機警,拼死帶你逃出……這些年來,我無一日不在悔恨中煎熬,無一日不在尋找你們母子!蒼天垂憐,讓我聽聞浮天仙門新入門的親傳弟子身負冥火靈根……我便知,定是你!定是我的阿閻!」

  他竟然主動承認了自己曾經有過惡念,還將自己擺在後悔不已的罪人位置。

  一些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事的心軟弟子,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同情。

  「當年具體如何,我百口莫辯,也不敢求你原諒。」

  候儀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堅定,目光掃過周圍所有浮天弟子,最後定格在瀾閻臉上,帶著一種懇求。

  「但血脈相連,乃是天道人倫,誰也改變不了!阿閻,為父今日別無他求,只求你我父子,能當眾驗明血脈正身!之後,我是走是留,是生是死,皆由你決斷!只求你……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明白!」

  他言辭懇切,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卻又態度言辭強硬,完全沒有給瀾閻留下可以拒絕的餘地。

  他賭的就是瀾閻無法、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這合理且坦蕩的要求。

  只要驗出血脈關聯,父子名分便坐實,後續便有無數文章可做。

  「小瞧他了,竟有這般毅力。」

  識海傳音中,魏尚的語氣說不出是嘲諷還是稱奇。

  「無妨,即使情況有變,我們落下的先手依舊有效。」

  舒長歌冷眼看著候儀明一番作態。

  對方既然已經出現在這裡,將曾經在舒長歌面前道出的說辭掀翻,顯然是不打算走他這邊路子了。

  這般大的轉變,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

  識海傳音依舊沒有影響到瀾閻,他靜靜地看著這個名義上的生父表演,直到候儀明說完,場中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反應。

  「證明?」瀾閻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證明你我之間,確有血脈聯繫?」

  候儀明連忙點頭,眼中充滿「期盼」:「對!親緣驗證之法,公正無私!阿閻,只要你點頭……」

  「證明了,然後呢?」瀾閻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證明了我身上流著你的血,然後呢?」

  「候家主,你是想以此告訴我,我該叫你一聲『父親』?還是想告訴在場的諸位同門,一個曾經試圖剝離親生兒子天生靈根的人,只要事後表現出足夠的『悔恨』和『尋找』,就理應得到原諒,甚至重獲『父親』的權柄?」


  和往日的沉默寡言截然不同,瀾閻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候儀明精心營造的悲情氛圍。

  周圍弟子一片譁然,先是震驚這驚天事實,隨後有人開始莫名覺得耳熟。

  「剝奪靈根……最近是不是還在哪裡聽過來著?」

  「我也有點印象……」

  候儀明臉色一變,急忙道:「阿閻!為父當年是受了矇騙!只是一時糊塗想取血研究,絕無剝離之意啊!你娘她定是誤會了……」

  「誤會?」

  瀾閻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色澤暗淡的玉珏,輕輕握在掌心。

  「這是我娘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裡面有她耗盡最後神魂留下的一段話。」

  他抬起眼,看向候儀明,眼神銳利如劍。

  「她說,『堂堂仙門弟子,卻不知與何人勾結,意圖偷梁換柱,用自己孩子的靈根為自己重塑靈根!他果然沒心沒肺,不配為人!

  阿閻,這份仇恨,是娘親施加給你的,也是他罪有應得的。當初若是一個疏忽,你都未必能夠安然長大,所以,這是他欠你的,你報仇是理所應當。』」

  瀾閻的聲音很平穩,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是平靜地複述著母親的遺言,卻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每個人心頭。

  候儀明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他沒想到瀾青蔓竟然留下了如此直接的遺言!更沒想到瀾閻會當眾說出來!

  周圍的浮天弟子們徹底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竟然是真的!真有父親對自己孩子下這種毒手?」

  「那玉珏……看式樣是神識留音寄託之物,但,是真是假,不好說啊。」

  「太可怕了,虎毒尚且不食子。」

  「可是候家主看起來真的很悔恨啊?會不會真有誤會?」

  「也許他真的知錯了?畢竟過去十多年了……」

  「知錯?知錯就能抹殺曾經試圖殺子的事實嗎?換成你,你願不願意?」

  「可血脈總是真的啊……弒父終究是大逆……」

  「什麼父?他也配稱父?瀾師弟的娘都說他是仇人了!」

  「那玉珏已經失了效力,也不好說是真是假……」

  「清官難斷家務事啊……不過若是我,恐怕也難以原諒。」

  「我看這候家主此刻前來,時機太過巧合,未必全然是一片愛子之心。」

  同門們的反應各異,有的義憤填膺,站在瀾閻一邊;

  有的面露猶疑,覺得候儀明或許真有悔意;

  有的則冷靜分析,指出候儀明此刻出現的動機可疑;

  更有些年長些的弟子,眉頭緊鎖,深知血脈倫理在修真界同樣是一道沉重的枷鎖,瀾閻今日若處理不好,日後難免落人口實。

  場中的氣氛複雜而凝重,並非簡單的黑白對立。

  原本掏出來的瓜子物事,此時拿在手裡都燙的如同烙鐵,浮天弟子們忙不迭的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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