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間章:愛,有情與老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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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肢斷臂,屍山血海。

  無窮無盡的血色和屍體占據了所有的視線。視野內可見的所有活物都被肢解得支離破碎,零碎的器官從腹腔中滑落出來,眼珠不甘而怨恨的注視著天空。

  在血水和眼球的倒影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呼……應該沒人活著了吧?」

  楚輕歌捋了捋頭髮,長舒一口氣。在沖天血色的倒映下,她的發梢都仿佛染上了一層血紅挑染。黑色眸子隱隱透出血光,即便是若無其事的神情,也有種冷酷的暴戾與漠然潛伏其下。

  她踏足血海之上,就連繫在手臂上的白巾不染半分血污,卻更顯得詭異。

  「那就回來吧。」

  她低聲說道,隨手一招。

  兩道寒芒浮現,由遠及近。其中一把是晶瑩剔透的青霜,另一柄,卻是一把殘劍。劍身上遍布裂痕,劍鋒還有幾個缺口,仿佛隨時都會片片碎裂一般。

  楚輕歌收回了青霜,撫摸著另一柄劍,眉頭緊皺,良久才嘆息一聲。

  那是曾經的魔道對劍,【慕晴雪】,【恨水逝】。可如今,它們以最激烈殘酷的方式合併在了一起,每一道裂痕,都是那一場慘烈的爭鬥的痕跡。

  「你攔不住她的。」

  虛空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含笑道。

  「她是如此憎恨自己的出身,以至於用身祭劍。她唯一能證明自己是【慕晴雪】的理由,就是因為你會是【恨水逝】。

  可你放棄了那個身份,不願去做她的半身。那麼她便不會有半分留戀,乃至於恨之入骨,咬牙切齒。可惜啊,藏劍冢的真傳魔劍,就這麼毀在了她手裡。」

  「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楚輕歌抬起頭,神色中浮現出一絲厭惡和不耐。「她毀了劍,我殺了人,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把視線放遠,才能看見,這裡就是【葬劍冢】,魔劍和掌使居住的地方。然而,隨著魔道更生中遭遇了巨大打擊,葬劍冢的勢力也一蹶不振,陷入了低谷之中。

  就連那些深不見底的劍魔,見事有不諧,也離開了葬劍冢,讓留下來的人雪上加霜。

  說到底,葬劍冢就不是一個正統意義上的門派。這裡的狂徒和劍魔從來沒有把彼此當作什麼相親相愛的同門,只是一個用來交流,處理點雜事的聚集地罷了。在這些人心中,心中除了劍和野望以外,一無所有。

  既然爭奪第十道失敗,又遭遇了如此大的打擊,近百把魔劍失落,他們也沒有停留的必要。

  說到底,葬劍冢也只是「工具」罷了。用廢了就換一把,沒什麼可惜的。或許再過千年,新的葬劍冢也會在別的地方建立起來。

  ——但誰也沒想到,即便是失去了葬劍冢的底蘊,最終徹底將這源遠流長的門派變成一座墳墓的,竟然是一個小輩。

  楚輕歌在這一戰中表現出的殺性和可怖,必將名震諸天。有人甚至懷疑,這就是葬劍冢的計謀。葬送整整一個門派,就為了走出這一位魔劍仙。

  然而,此時的楚輕歌卻是一臉的厭惡和不耐,仿佛對著空氣說著什麼。

  「呵呵,我以為我足夠高看你了,現在看來,還不太夠啊。」

  在楚輕歌的視線里,霍光華饒有趣味的坐在一具屍首上,哈哈大笑,玩味地看著自己。

  「我原以為,你只是一枚足以牽動楚逸雲的棋子。讓你死在他手裡,就是你此生最大的作用。最高的上限,也無非是落在那血神子小子手裡,為他鎮守魔六道。」

  他張開嘴,露出寥寥幾顆昏黃的牙齒。

  「而慕晴雪那個丫頭,唯一的作用也是死在你手裡,催促你走入魔道……

  真有意思。老夫也看走眼了啊。一個魔種,一個凡胎,結果你們湊在了一起,卻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啊。」

  霍光華的視線,落在了楚輕歌手臂上的白巾上,越發興奮。

  「是因為那小子嗎?你竟然願意為他戴孝……還好還好,老夫這輩子在他身上看走眼了一次,這一次,可算是趕上了你。」

  聽他這麼說,楚輕歌臉色一沉,又有些想解開白巾。

  可此前柳應月和婉兒都同意了,在那人從陰間回來以前,要以妻子的身份為他守靈。可楚輕歌從來不認為那人死了,只願意象徵性地綁一道白巾。


  楚輕歌無法感知到快樂,無法理解道德,但她會聽話。既然其他兩人這麼說了,那就這麼做好了。

  可在霍光華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沒有味覺的人,不知道什麼叫酸甜苦辣。生來就盲目的人,也不會懂得世間繽紛。天性扭曲的楚輕歌,在情感上是完全殘疾的。

  隨著她日漸長大,雲劍仙夫婦在她身上下的枷鎖應該慢慢鬆動才是。她本應是一把無所顧忌,冷漠地散布殺戮和死亡的魔劍。

  可現在,她竟然自願「入鞘」,收斂了鋒芒。

  這讓霍光華覺得更有意思了。

  錯過了那個小子,是霍光華自認為此生最遺憾的事情。他自認不輸阿闍梨,可阿闍梨卻找到了他有生以來最值得的一筆投資,並且毫不猶豫,傾家蕩產的押上了這一注。

  雖然結果輸了,可剩下那一點,也孕育出了「白蓮教」,現在那些好小子在諸多老魔的「殷切關注」下,可是在茁壯成長呢。

  這更讓霍光華可惜了,甚至讓他有點痛心疾首。這麼好的一個苗子……你怎麼就把他放回陰間去了呢?!

  讓我來,保證他逃都逃不掉,你會不會玩!

  霍光華越想越氣,手開始癢了,乾脆再次出山,親自出馬「度化」可塑之才。

  他盯上的,自然就是楚輕歌。

  楚輕歌對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她的劫數,在和慕晴雪一戰後早就度過了,如今心境完美無缺,修為突飛猛進水漲船高,否則也不能造下這一場殺孽。

  再說,這老鬼狡猾得狠,沒有阿闍梨那股子瘋勁,捨棄一切都要渡化莫念。效果自然也就薄弱了很多,至少動搖不了楚輕歌如今的心性。

  可霍光華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是阿闍梨,也沒有那種覺悟。魔染力度太弱又如何?他自有辦法把楚輕歌拖下水。

  那就是話語,和情報。

  「別人都是開悟以後,從魔劫解脫,迷途知返回歸正道。你倒好,渡劫以後,反而一頭扎了進去,越陷越深。」

  霍光華敲打著屍骨,戲謔地說道:「我要沒猜錯,你已經被從青雲門除名了吧?到了這個地步,楚逸雲也管不了你了。

  是什麼讓你改變的?那小子嗎?你和慕晴雪那丫頭,就這麼相信他?

  他要回得來,你們就收手,要是回不來——那就繼續墮魔,讓任何傷害過他的人都付出代價。你們是這麼想的嗎?」

  楚輕歌抬起頭掃了他一眼。

  「你也一樣。」她警告道:「他最後在津門越陷越深,無法逃離,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我——我們遲早也會找上你的,你最好等著。」

  「哈哈哈哈……隨時恭候大駕!」

  霍光華咧嘴大笑,雙手張開,笑得酣暢淋漓。

  「我等著你啊,楚輕歌。你居然真的愛上了他嗎?那就太有趣了。

  你不會以為,『愛』就能讓你從墮魔中回來了吧?哈哈哈……那只會讓你陷得更深!

  恨能入魔,怨能入魔,貪能入魔,色能入魔……為什麼愛就不能?錯了,錯了……以愛墜入魔道之人,可比那些淺薄之欲入魔的人,更加恐怖而深入呢。」

  楚輕歌懶得看他一眼,收起飛劍準備離開這座死寂的墳墓。霍光華卻不依不饒地跟上來,緊跟不放。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變得玲瓏有致,肌膚光滑。他的皺紋和老人斑也逐漸褪去,白髮轉黑,身上的衣服也開始變幻。

  僅僅幾步之內,他……不,「她」就變成一個小家碧玉的鄰家小妹,靈動若小鹿,婉約如處子。

  「你不信嗎?你知道玄女道是怎麼入魔的嗎?」

  霍光華掩嘴輕笑,仿佛在與閨中密友分享八卦秘密那樣,壓低聲音說道:

  「我跟你說哦,玄女道的前身,正是水月庵哦。何為水月?你也懂的吧?『世事若潮水,情慾如月影。探手挽月影,徒勞冷寒流』,主張修持心性,斷絕雜情。所以她們才是釋修一脈啊。

  可偏偏有人不信。當年的喧塵尼姑,就是入世救人,心生悲憫,開始質疑水月庵。和當時的主持泉敏師太爭執以後,反而被懷疑心生私情,與凡人有染,被關押處置。

  喧塵哪裡受得了那種委屈?那可是真正潔身自好,悲憫世人的完人。『人生來有情,難道生來是錯?若清淨得果,死物莫非成佛?』破門而出的喧塵,正式入世,和師門分道揚鑣。


  當年她傳下來的道統,可是貨真價實的名門。那是求『有情道』,自紅塵中超脫的正派!」

  「哼……然後就有了【眾妙天女】,名列九道了是吧?」

  楚輕歌冷笑。霍光華反而微笑不語,不再多吐露一個字。

  但實際上,楚輕歌心裡也很是吃驚。似這種秘聞,正道中早就失傳了。就算是有,也只能在一些古籍上隱晦地提到一兩句。

  沒想到,反而是在魔道中,還能摸索到一星半點的傳承。

  從有情道到玄女道,期間肯定還發生了不少事情。但霍光華正是用這個來釣自己,楚輕歌也緊緊閉上嘴,免得被他牽著鼻子走。

  何況,她說得也沒錯。楚輕歌……正是以愛入魔之人。

  若他回不來,那正道魔道,又有何區別?若他回得來,那自己必然會與他並肩。

  本就魔性深重的魔子,反而因為拋開了世俗顧忌,而愛的越發單純。這份越發濃厚的情感,又倒過來,拖著她往無可奈何的深淵中落去。

  似乎是感應到了楚輕歌的動搖,霍光華嘴角一挑,大張開手,大言不慚地說道:

  「玄女道傳承的秘密?那種事不值一提啊。你是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吧?哈,或許『邪心的霍光華』才是我的偽裝身份呢?我的本體,就是這個女孩,也說不定呢?

  你還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哦?我是誰?我修過《六欲魔經》,受過天女賜福。我曾被天傀宗操縱,任由我的主人驅使。

  孽生門的【蛻仙蠱】,我曾經做過第一批的實驗品,疼得死去活來。詢道院中,我曾經和他們爭辯,為了證道算到腦袋都炸開來。

  無窮血海,我曾經落入其中。巡幽屍冢,我曾經被拉起來煉成殭屍。魔佛的阿闍梨曾為我灌頂,晦命的不語公曾為我算命……

  你想像不到,孩子,你想像不到我為了求道,都付出了什麼……而我願意都與你分享,只要你開口。」

  這老魔的口氣大的嚇人。楚輕歌一時間都被她給鎮住了。

  她也聽說過這老魔的名頭。沒有來歷,沒有道號,從出名開始,就是以【邪心宗的霍光華】出名。高深莫測,難以琢磨,就連父親提到他的時候,都會露出慎重的神色。

  如果真的如她自己所說,曾經有過那麼多身份,那楚輕歌倒是理解,這人為什麼能列入最狡猾老辣的那群魔頭之列。她寧願霍光華是在騙人。

  但……怎麼看,她都找不出說謊的跡象。

  正因為如此,被煩夠了的楚輕歌,決定拋出一個難題。

  「我想了解更高的境界,你懂得嗎?」

  楚輕歌不耐煩地說道:「有關元嬰之上,煉虛與化虛,乃至更高的境界——你知道嗎?」

  這個難題幾乎無解。就好像凡人很少看見修士一樣,修士當中,也幾乎很難看到最頂級的那批人。元嬰老怪已經是最摸得著的神話了,神龍見首不見尾。而更高級的強者,卻幾乎在天河流域絕跡。

  傳聞都說他們離開了這裡,前往靈界,近道之所,往大道的更深處前進。可這畢竟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為何煉虛修士不顯露人前,其答案仍舊眾說紛紜。

  就算楚輕歌自己,也曾多次詢問過父親。可得到的答案也是模稜兩可。

  她原以為這個問題能難住霍光華,讓她安靜一點,不要在自己耳邊吵吵。可沒想到,她那張婉約清麗的臉上,笑意反而更勝。

  「我知道哦,你問的事情。我恰好知道有一人,或者說,一物。」

  她輕飄飄地說出這個重磅信息。「大家都看得見,摸得著。只是你們都沒往那個方面去想而已。」

  預感到霍光華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楚輕歌忍不住傾聽,屏住了呼吸。

  霍光華挑起嘴角,對此很是滿意,對這個虛心求教的學生大大方方道:

  「它流淌在諸天之間,供養著眾生。每一個修士都因此受益,卻渾然不覺。

  那是無量劫前的美好世界的餘暉,傳說中的天府奇珍,被那位大人幸運地得到。

  有感於諸天隔離,眾生離別,世間貧瘠,祂發下宏願,並不為己使用此物,得天地感應,成就大功業。

  從此諸天不再被無盡虛空隔絕,任何人都可自由來去,靈氣滋養了眾多世界,流通帶來人口繁榮,祂因此得到回報。

  從此任何一人取用此地靈氣吐納,都相當於為他修持。我們吐納十分,祂便得到一分的回報,以此鑄就穩固道基,諸天不絕而祂不息,一步而登天,踏入域外,再無回返。」

  楚輕歌震驚。她意識到,符合這個說明的,只能是有一項事物。

  「沒錯,我說的,便是那傳說中的【三光神水】。」

  她露出惡劣的微笑,好像就只是為了嚇一嚇楚輕歌。

  「——也就是,這無盡天河的源頭,和它的創造者:天水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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