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手上的繭,臉上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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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昆界,心魔環境內。

  慕晴雪正吃力地拖著剛剛殺死的那個人的屍身,一步步朝著大佛底下走去。

  「囡囡,丟屍去啊。」

  上一任的【慕晴雪】,慕晴雪的娘親剛好抱著一盆衣服路過,笑吟吟地指了指她肩上正想躲起來的紙人莫念:「又去山下買東西玩?爸爸給的錢嗎?」

  「是啊,他給我的。」

  慕晴雪臉不紅心不跳,煞有介事地說道,好像真的一樣。

  「娘,去洗衣服啊?山路滑,小心一點。」

  「哎,囡囡真乖。」

  娘親俯下身,親了親慕晴雪的小臉,若無其事地跨過地上因為拖行而留下一道血痕的屍體,逕自下山去。

  「……魔劍掌使,親手去洗衣服啊。」

  紙人莫念也算是長了見識了,嘖嘖稱奇。「葬劍冢果然奇葩,瘋也能瘋成千奇百怪的模樣。她不覺得我奇怪嗎?」

  「你還是沒理解。她只是在『扮演』一個賢妻良母罷了。只要摸清楚規律,她是不會管的。」

  慕晴雪一邊說,一邊吃力地拖動屍體。她此時的修為尚淺,屍體的腦袋在地上一嗑一嗑的,死去以後一身橫練體修散功,他剛好臉朝下,被谷內冷硬的石頭磨去了鼻子啊臉頰肉啊這些,血肉模糊,隱約透出猙獰的骷髏頭。

  但她渾然不在意。看她麻木的樣子,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作為孩子長大,和父母生活,練劍,然後把死去的屍體扔進深谷。

  唯一不適應的地方嘛……

  慕晴雪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抬起頭,看著即將遮住頭頂的巨大蓮座,渾身發麻。

  她的記憶里,埋屍地的上頭可沒有這麼一尊邪門大佛。許是莫念的心魔和她雜糅在一起導致的。

  「你這心魔到底是什麼鬼……哪有佛像是坐在埋屍地上頭的?」

  「哎呀你別管,本體惹出來的麻煩。跟我一個紙人有什麼關係?」

  紙人莫念大咧咧地說道。

  「它就樂意坐那我有什麼辦法?也許是我跟你一起進來的緣故它才這麼坐的呢?繼續說啊。」

  就算紙人莫念這麼說,但也許是慕晴雪現在的身體年紀小,還是有點怕鑽進這尊屍骨蓮座上的黑佛,縮了縮脖子。

  咬咬牙,她還是鼓起勇氣,往蓮座下走。

  「敗在雲劍仙夫婦手下後,我爹娘想了很多辦法,想要找出對手強大的秘訣。

  他們堅信事在人為,就好像劍手手上的繭子一樣,只要找對訣竅,苦心練習,那麼終有超越對方的一天。

  他們當然無從得知雲劍仙夫婦相處的日常。所以,爹和娘就決定先從尋常人家的夫婦扮演開始。所以,凶名在外的葬劍冢山下,才會有一個小村子。

  這是他們特意留下來的,留下來學習。直到學夠了以後,就順手屠掉,換一批人來。」

  慕晴雪略帶譏諷地說道。

  紙人莫念聽入了神,追問道:「他們親自動的手嗎?」

  「……一開始是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因為後來他們就不這麼做了,是我來做。」

  一人一紙人沉默了一會。

  「模仿了那麼久,他們一無所獲。

  他們絕望了。爹和娘意識到,楚逸雲的強大,完全建立在他那非人的天資和悟性上。這是他們怎麼追趕,怎麼努力,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於是,他們就決定換一個辦法。」

  慕晴雪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們決定養一個能和雲劍仙的天資匹敵的孩子來。」

  陰風撲面而來,帶來刺骨的冷意,和腥臭的氣味。慕晴雪面前的路斷了——是一座懸崖。

  她手上一搓,一朵火苗亮起,點燃了屍身。她拖著雙腿,將屍身扔了下去。

  嗒——嗒——嗒——

  從崖壁,到崖底,傳來單調空蕩的迴響。屍骨黑佛的陰影下,無數骸骨被這一瞬的火光照亮,眼窩空洞。

  那是從萬丈淵底一點點堆起來,填平深淵的骨山。

  紙人莫念皺起眉頭。


  以它的神識,自然能看清,在坑底,有多到異常的幼小骸骨。從嬰兒,到孩子,到少年……以它《驗屍法》的眼力,這些人都沒有長大,骨骼尚未長開,沒有修為。

  這不是慕晴雪的「劍樁子」,也並不符合一個凡人村莊的人口比例,太多了,多到不正常的地步。

  「你看到了吧。」

  不顧崖間凜風,搖搖欲墜的危險,慕晴雪坐了下來,怔怔地看著坑底,那些未曾長大就死去的孩子。

  許久,她才說道:

  「那是我。」

  「……啊?」

  「是慕晴雪,也是恨水逝,取決於繼承哪柄劍了。」

  慕晴雪撿起一枚石子,扔了下去,傳來空檔的迴響。

  「人人都說雲劍仙的資質,千萬人中挑一個,對吧?他們都說,這是萬年難見的劍仙之姿。

  所以,我爹娘他們做了一個很簡單的算數。用年份,乘以人數。」

  她突然問紙人莫念:「你知道畜生道嗎?就是諸惡來的那個計劃?」

  「知道啊。」紙人莫念可太知道了。

  「當年諸惡來也和我父母合作過。畢竟一個個生太慢了。」她漫不經心地說道:「為了篩選出合適的人,還是藉助畜生界的玄牝塔比較好吧。

  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要進行篩選,拿起劍廝殺,定期清理山下的凡人培養殺意和劍感,最好是那些照顧自己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爹爹和娘都認為這樣效果最好,能斷塵緣,以後有大成就。

  活下來的人,才能……做『囡囡』。」

  那是和楚逸雲、黃靜萱完全不同的做法,正如陰陽魚一般,一邊是套上枷鎖,馴化教養,而一邊則是剝去憐憫,培養堅硬。

  她抬起手,撥弄了一下紙人,好像一個孩子在逗弄自己心愛的玩具。

  「我才有資格,有你這樣的玩具。」

  「……即使在你以後,也在繼續嗎?」

  「對,畢竟說不定下一個弟弟妹妹有概率更好呢。呵呵,那我可就沒資格做囡囡了。」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女孩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怕。」

  她說道。

  「我不是天生魔種,我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

  那些……同胞,他們或多或少都帶有一點魔性。他們很優秀,也許沒有雲劍仙那麼優秀,但都比我優秀

  但我……我不行,我會害怕,疼了會想哭,會看爸爸媽媽的臉色,會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撒謊……我只是個普通人。

  所以,我意識到……這樣是不行的。讓爸媽察覺到,我其實……完全沒有天分,我就做不了囡囡了。」

  女孩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鐵劍的劍柄。

  她不是天生魔子,卻因為恐懼、求生欲、還有父母的認可,開始學著入魔。

  好像手上的肌膚被磨去柔軟,長出繭子。

  「我會死的。」她說道,「我好怕……我要活下去。哪怕是裝,我也要裝成天生魔子。」

  所以要殺,所以要斬,所以要死。

  再害怕也要舉劍,再不忍也要下手,裝作自己並不在意的樣子,一點點將不合時宜的情緒與念頭壓下,磨滅。

  敏感纖細的幼獸,被恐懼驅使,試探父母的態度,掌握他們的喜好,警惕兄弟姐妹的威脅,將他們抹殺在搖籃里,換取笑臉和一點嘉獎。

  偽裝成魔子的女孩就這樣長大,然後,戴上面具。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作為慕晴雪,作為葬劍冢,作為魔劍掌使,作為天生魔子,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這樣我才能活。

  但作為『我』……我自己都無法原諒我自己。」

  腳下便是自己的血債,她轉過頭,看向紙人,稚嫩的小臉上已經能看出未來的麗色,但臉上的神情,又像是另一副用來保護自己的面具。

  「你想救我,恨水逝也想。可我自己都無法原諒我自己,沒有理由原諒自己。

  如果我不再是【慕晴雪】,那我只能去死。」

  女孩很認真的詢問,請教。

  「你不是正道臥底嗎?你一定在做正確的事情吧?我其實很羨慕你,因為你一直那麼出淤泥而不染,堅定不移。

  教教我該怎麼辦,好嗎?你一定很熟悉了吧?教教我。」

  紙人莫念沉默。

  它不知道怎麼回答,魔佛的陰影如山一樣高大,如夜一般漆黑,它站在小女孩的肩上,那一點點紙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這個……我只是個紙人分身啊,你問我,我也沒辦法回答。」

  它笑道,

  「要不這樣,我們出去以後去問問本體吧?他才是惹麻煩的正主呢。他一定知道。」

  女孩看著紙人,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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