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於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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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念話音未落,人群中就發出失望的嘆息聲,絲毫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

  「住嘴,都住嘴!不許對仙師不敬!」

  老人急得滿頭大汗,佝僂著身軀,低三下四地陪著笑說道。「那……莫仙師,給大夥說些什麼吧。鄉親們都等著呢。」

  莫念一言不發,任由台下的情況逐漸失控。

  「真的是仙師嗎?不會是搞錯了吧。」即使在嘈雜的人聲中,這樣的話語也清晰可聞。「不就是隔壁家地里刨食的小崽子,還說什麼傳道……怕不是道長們搞錯了。」

  老人勃然大怒,對著台下大吼。「誰說的!膽敢對仙師不敬,給我站出來!」

  人群們你推我搡的,沒有一個人敢答應,引得老人連連怒罵。

  最終,卻是一個膚色黝黑,神情侷促的農婦,畏畏縮縮地擠開人群上前。老人剛想怒斥,一看來人的臉,卻是怔了一下,長嘆一口氣。

  「大,大人,俺是……是孫家的,的媳婦。」婦人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磕磕絆絆地說道。「俺,俺們家漢子,和你一起去的。不知,不知道他現在在離憂觀嗎?能回來看看他家婆娘……」

  「瞎說什麼呢!仙師哪能管你們這種事!回去,給我回家去!」

  老人剛想把孫家婦人推回去,卻冷不丁從旁邊又冒出來一個,看年齡比老人差不了多少,顫顫巍巍,濁目濕潤。

  「莫仙師,還有我家大丫,不知,不知還……?

  我家裡二姑娘不孝,留下我和我家老漢,就指著大丫給我們送終,您,您發發慈悲,把她送回來吧……」

  「趙大妹子,你這,你這不是難為仙師嗎……」

  老人更覺得頭疼。眼前的老婦人論年齡資歷,不比他弱多少,唯獨就是家裡少了男丁支撐門戶,村子裡說話不硬氣。如今跑了一個死了一個,讓他連阻止的話都張不開口。

  可他一遲疑,來詢問的人就一茬接著一茬的冒了出來,按都按不住。

  「仙師,還有我家大哥……」

  「仙師,我妹子上次祭祀也跳了無底洞,不知道在不在離憂觀,有沒有提起我……」

  「仙師,我下次也去,能進離憂觀嗎……」

  人群不斷向前擠,仿佛拍岸的波濤,幾乎要淹沒台上的老人和莫念。

  「都別急,像什麼樣子……都退下!」

  老人不斷呵斥,稍稍遏制了人群興奮的勢頭,回頭眼巴巴地看著莫念。「仙師,您看看……是不是說兩句?」

  莫念沉默了一會,站起身來,離開了那張坐得難受的椅子。

  人群猛然一靜,靜靜聽著這位新晉的「仙師」要說些什麼。

  「我沒那個本事把他們帶回來,」莫念輕聲說道。「他們都死了。」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那,那算什麼?!」突然間,有人憤怒地吶喊。「那你憑什麼活著回來了?離憂觀就是這麼做事的嗎?」

  仿佛點燃火藥的引線,人群被這一聲呼喊引爆開來。

  「就是,這不是騙人嗎?」

  「拿了我們的供奉也就算了,還要害命,這算什麼啊?」

  「憑什麼你就能當上仙師,非要給我們一個交代不可。」

  「對!」

  群情激憤,到處都是質問與咒罵聲。明明只是剛過百的人數,卻營造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氣浪,朝著莫念劈頭蓋臉的拍去。

  隨行的道士們不知何時消失了。而人群外,遠遠站立的譚宇飛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終究只是沒見過世面的農夫,」他低聲嗤笑,朝著身邊的陳神婆倨傲地說道。「雖然不知道他怎麼披上的那層皮……不過也只是沐猴而冠罷了,不足為慮。陳婆,再加把火。」

  身邊的老巫婆露出了夜梟般瘮人的怪笑,咳嗽了兩聲,人群中某幾個人的聲音更大了,面紅耳赤神情激動,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台去把這個騙子揪下來,引得眾人更加喧譁。

  而他們的目標,唯一生還的莫念居高臨下,看著人們扭曲狂熱的臉,熟悉而又陌生。

  「……你們自己不知道嗎?」他低聲說道。

  「什麼?」

  老人沒聽清,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我說……那些人為什麼回不來,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莫念的聲音仿佛帶著無形的力量,仿佛漣漪一般從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每個人都感覺幽幽的涼意泛起,下意識地減輕了舉動。

  於是,鋪天蓋地的聲浪頓時為之一滯。

  譚宇飛一怔,連忙轉頭看向身邊的陳婆,卻發現陳婆的臉色比他更加難看。

  而台上,莫念的聲音還在傳來,不怒自威,飄渺高遠,恍若天神。

  「孫家大哥前些年藥翻了一隻大蟲,發了筆橫財,偏偏和家裡兩個兄弟鬧了生分分了家;

  趙奶奶家二女兒出走,氣的老爺子中風,這些年都是大女兒在操持;

  老錢光棍一條,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說什麼都只是陪笑;

  小王別的都好,就好那口酒,喝多了嘴上沒個把門誰都敢嚼舌根……」

  每說一句,就有一縷陰風,從莫念袖子裡鑽出,圍著他繞了幾圈,各自散開,化做一個模糊的人影,或是停在了親人身邊,或是孤立在一邊。

  「……至於我,估計是太老實了,沒個爹媽護著吧。」

  莫念冷笑著說道。

  台下還有人要開口,卻見台上那個皮膚粗糙的道士似是無意間望過來了一眼,眼神如同潭水般深不見底。

  「噗呲——」

  遠處,形容乾枯的陳婆晃了一晃。譚宇飛大驚失色,連忙攙扶住。卻只見這個老嫗捂住了臉,口鼻都有近黑色的鮮血淙淙流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

  「太陰教的真傳邪法?不可能,他才學了多久?」陳婆喃喃自語道。「阿飛,搞不好,我們招惹了一個麻煩角色啊。」

  聽聞這番話,譚宇飛臉色一沉,看向台上那人的眼神就越發冰冷了。

  「被選中扔進無底洞中是怎樣一個結果,大家心裡都有數,就別在這跟我裝糊塗了。」

  莫念一步步走下法台。隨著他的腳步,逐漸散開了一個無人敢於冒犯的空白圈子。

  「生死有命,我能活下來,只是……命比較硬吧。」

  莫念如此說道。

  「什麼來世……都是來世的事情。人死如燈滅,魂歸九幽,輪迴轉世,也不會比如今更好。」

  「不想著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淨盤算著把別人獻上祭祀,希冀討好上神,來世享福……惦記這種事不如趁早自個兒抹了脖子,看看能不能投得一個好胎。」

  人群中傳來壓抑不住的低泣聲。莫念沒有去看。

  或許對於一輩子生活在這種小山村的人來說,信奉上神或許是一種必不可少的精神寄託。而在這個世界裡,也存在真的能回應祈禱,庇護世人的正神。

  但渡厄天尊不需要。

  他執掌輪迴,坐鎮陰土,無論是頂禮膜拜,詆毀謾罵,對他而言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他只管將痴怨怒執的魂魄投入輪迴,去往來世。

  既然如此,莫念也不必去越俎代庖,替他老人家操這個閒心了。

  「就算在世為人,也不會是曾經的自己了。送別死者,令其安息,是我們活著的人,最後能做的一件事。」

  他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在他周圍,死者的家屬默默流下眼淚,亡者則靜靜矗立,默默看著這一幕。

  似乎被這樣肅穆的氛圍影響了,一時間沒有人出聲。許久,莫念抬起頭,狀若哼唱般念了起來。

  「葬身不葬憶,埋骨不埋情……」

  聲音嘶啞,腔調荒涼。

  躲在一旁的眾道士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驚疑不定。

  「這不是《御渡法》里的要訣嗎?」其中一個道士憤憤不平。「他怎麼能如此隨意,輕慢經典。」

  李明德沒說話。一開始他也像這人所說一般驚怒。可細細聽了一會,又感覺有種說不出的韻律,仿佛在心房中迴蕩。

  若是莫念聽見了他們的說法,定會嗤之以鼻。

  別忘了,他們所修的道法,原名本就不是什麼《御渡法》,而是《御世渡人歌》!

  既然是歌,本就是用來唱的!

  逐漸的,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如痴如醉,仿佛在聆聽高人傳道,或是送別亡魂遠行。

  莫念所得的也不過是殘卷,又無樂器相和,只能隨意的輕哼。可不知為何的,旁人卻仿佛聽見了銅鑼敲響,嗩吶嘶吼,陰風嗚嗚響著徘徊不去,漫天紙錢飄落,星星點點的香頭明滅不定。

  他卻是越哼越入神,甚至閉上了雙眼。

  隱約間,他看見浩浩群山,湯湯長河,盡在一隻看不見盡頭的掌中。

  手指便是莊嚴起伏的群山,橫亘分支的掌紋便是無數溝壑河道,托起渾黃的河水,分流又合併。無數群鬼在河水中沉浮掙扎,從看不見盡頭的高大巨神手中流過,落入無盡的深淵。

  時不時響起洪鐘般的聲音,掀起狂風,盪盡陰雲,露出漆黑天空,蒼涼大地,久久迴蕩不絕。

  冥冥間,莫念有所頓悟。

  說不定太陰教的祖師,就是回想起了轉生前的這一幕,才創出了《御世渡人歌》這門修法的。

  就在莫念的聲音中,所有人或是垂手靜立,或是合十默祝。有身影逐漸黯淡,消失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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