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道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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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岩城,林家族地。

  時值盛夏,灼熱的陽光炙烤著演武場巨大的青石板,空氣因高溫而微微扭曲,瀰漫著塵土與汗水混合的氣息。然而,比天氣更熾熱的,是場中數以千計林家子弟、僕役、乃至一些受邀觀禮的城中其他勢力代表們的熱情。

  呼喝聲、拳腳破風聲、兵器交擊聲、以及陣陣喝彩叫好聲,交織成一曲獨屬於武道世界的狂熱樂章。一年一度的林家家族大比,正是這座邊陲小城最重要的盛事之一。在這裡,實力代表一切,天賦決定未來。每一個在擂台上綻放光芒的年輕身影,都可能成為家族明日崛起的希望。

  擂台以堅硬的鐵紋石砌成,邊緣雕刻著林家先祖征戰四方的浮雕,雖歷經風雨,依舊透著肅殺之氣。此刻,一座擂台上,一名身著錦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正負手而立。他身形挺拔,面容帶著幾分倨傲,周身隱隱有淡青色的真氣流轉,赫然已是武者境三重的修為。

  他叫林傲,林家二長老林遠山的獨子,年輕一輩中公認的佼佼者。

  他的對手,一名旁系子弟,僅僅支撐了三招,便被他一記凌厲的「裂石掌」震下擂台,口溢鮮血,面色灰敗。

  「承讓。」林傲隨意地拱了拱手,目光卻掃向台下某個角落,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

  裁判高聲宣布:「林傲,勝!」

  看台上頓時響起一片讚嘆。

  「傲少爺不愧是二長老之子,這裂石掌已得其中三味,剛猛無儔!」

  「武者三重,在我林家年輕一輩中,當屬前列!」

  「聽說他已被流雲宗的外門執事看中,只待大比結束,便可前往宗門修行,真是前途無量啊!」

  溢美之詞如同潮水,讓林傲臉上的得色更濃。

  而與這喧囂熱烈的氣氛格格不入的,是擂台下方,一個孤零零站在人群邊緣的青衣少年。

  他叫林昊。

  同樣是林家子弟,他是三爺林戰的獨子。與林傲的光鮮耀眼相比,他顯得異常沉默和……不起眼。身形略顯單薄,面容清秀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蒼白,那是長期氣血不暢的表現。最致命的是,他身上沒有絲毫真氣波動,在這人人習武的林家,如同異類,格外扎眼。

  「下一場,林昊,對林傲!」裁判的聲音再次響起,刻意提高的音調中,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轟!

  人群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響亮的鬨笑與議論。

  「林昊?那個廢物?他怎麼還敢上台?」

  「聽說他經脈天生特異,堵塞不堪,修煉家傳功法七年,連一絲真氣都未能凝聚,是徹頭徹尾的武道廢人!」

  「真是丟盡了三爺的臉面!想當年三爺可是我們青岩城第一天才,不到二十便已是武師境界,若非……」

  「噓!慎言!當年之事莫要再提。可惜啊,虎父犬子,三爺英雄一世,卻生了這麼個兒子。」

  「你們看,他那未婚妻柳芸小姐今天也來了,就在那邊觀禮台上,嘖嘖,這臉可丟大了……」

  一道道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刺在林昊的身上。他緊抿著嘴唇,薄薄的唇線勾勒出倔強的弧度,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他可以無視這些嘲諷,但他不能退縮。這是父親教給他的,林家人的骨氣,可以戰敗,不能懼戰。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而帶著塵埃的空氣,邁開步子,一步步,沉穩地踏上擂台。腳下的鐵紋石傳來冰冷的觸感,與周圍火熱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林傲看著走上台的林昊,嘴角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他刻意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錦袍袖口,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道:「林昊,我要是你,就自己識相點滾下去。這擂台,不是你這種連真氣都沒有的廢物該上來的地方,免得髒了我的手,也污了大家的眼。」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擂台四周,引得台下又是一陣鬨笑。

  林昊沉默不語,只是緩緩抬起了雙手,擺出了林家基礎拳法「青木拳」的起手式。動作標準,姿態沉穩,若非沒有真氣相輔,倒也有幾分架勢。但這看在眾人眼中,更是徒增笑料。

  「冥頑不靈!」林傲眼神一冷,他最厭惡的就是林昊這副看似平靜,實則油鹽不進的模樣,仿佛自己的羞辱都打在了空處。

  他不再廢話,身形一動,腳下步伐迅捷,如同獵豹撲食,瞬間跨越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武技,僅僅是運轉起武者三重的真氣,匯聚於右拳,簡單直接地一拳轟向林昊的面門!


  拳風呼嘯,帶起一股勁風,吹動了林昊額前的碎發。這一拳,速度、力量都遠超剛才對付那名旁系子弟,顯然是想以最羞辱的方式,一擊解決戰鬥。

  太快了!

  在林昊的感知中,只覺得一股惡風撲面,視線里那隻包裹著淡青色真氣的拳頭急速放大,他的大腦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身體本能地想要格擋,但那緩慢的速度在真氣加持的林傲面前,如同龜爬。

  「砰!」

  一聲悶響。

  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林昊的胸口。

  一股沛然巨力傳來,林昊只覺得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劇痛瞬間蔓延開來,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抑制不住地噴濺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血線。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邊緣堅硬冰冷的石板上,又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來,濺起一片塵土。

  「噗——」他趴在地上,又咳出一小口血,染紅了身下的石板。胸骨傳來陣陣刺痛,呼吸都變得困難。

  「廢物就是廢物,連我一拳都接不住。」林傲收拳而立,姿態瀟灑從容,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一隻蒼蠅。他輕蔑地瞥了一眼地上掙扎的林昊,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裁判面無表情,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立刻宣布:「林傲勝!」

  看台主位上,端坐著林家家主林嘯天以及幾位實權長老。大長老閉目養神,仿佛台下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二長老林遠山,也就是林傲的父親,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而三長老,也就是林昊的父親林戰,那位曾經名動青岩城的天才,如今因舊傷纏身而面色蠟黃、修為大跌的中年人,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虎目圓睜,臉上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眼中充滿了痛惜、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他想喝止,想斥責林傲下手狠辣,想衝下去扶起兒子,但身為長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他只能死死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最終化作一聲沉重而壓抑的嘆息,頹然坐回位置。那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寫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

  羞辱,並未因比試結束而停止。

  就在這時,族地外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一名管家神色慌張,連滾帶爬地衝到主看台下,聲音帶著顫抖:「家……家主!柳家……柳家家主攜柳小姐到訪,說是……有要事相商!」

  柳家,青岩城三大家族之一,勢力猶在林家之上。而柳家小姐柳芸,正是林昊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這個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讓整個演武場瞬間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入口處,然後又下意識地看向擂台下剛剛勉強支撐著坐起身,嘴角還掛著血跡、狼狽不堪的林昊。

  氣氛,變得詭異而壓抑。

  很快,柳家家主柳擎天,龍行虎步,在一群氣息彪悍的護衛簇擁下,大步走入演武場。他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目光開闔間精光閃動,一身修為赫然已達武師巔峰,是青岩城最頂尖的強者之一。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淡紫色衣裙的少女,正是柳芸。她容貌俏麗,肌膚白皙,此刻卻微揚著尖俏的下巴,眼神有些飄忽,刻意迴避著擂台下那道熟悉而又狼狽的身影。

  柳擎天環視全場,目光在林昊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而嫌棄,如同在看一隻礙眼的螻蟻。隨即,他轉向主位上的林嘯天,抱了抱拳,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林家主,今日冒昧來訪,攪擾貴家族比試,實屬無奈。柳某此行,只為一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所有人都能聽清他的每一個字,然後才一字一句地說道:「小女柳芸,承蒙上天眷顧,已於前日成功覺醒『青鸞』武魂,並被路過的流雲宗使者看中,收為內門弟子,不日便將隨使者前往宗門修行。」

  「青鸞武魂?流雲宗內門弟子?」

  「天啊!柳家這是要一飛沖天啊!」

  「流雲宗可是我們天風小世界都有名的大宗門!內門弟子地位尊崇!」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和驚呼。

  柳擎天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臉上露出一絲矜持的笑容,但語氣卻陡然轉冷,如同寒冰:「因此,小女與令侄林昊早年訂下的婚約……呵呵,想必林家主也明白,此一時彼一時。鸞鳳豈能與……瓦礫為伍?這樁婚事,今日便在此,作廢!」

  「退婚!」

  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地劈在林家所有人的心頭,更是將擂台下剛剛掙扎著站起來的林昊,劈得身形搖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當眾退婚!這在崇尚武力和尊嚴的世界,是比擂台慘敗更甚十倍的奇恥大辱!這是將林昊,將他的父親林戰,乃至整個林家的臉面,都踩在腳下狠狠摩擦!

  「柳擎天!你欺人太甚!」林戰再也無法抑制,猛地再次站起,渾身氣得發抖,指著柳擎天,目眥欲裂。急怒攻心之下,他舊傷復發,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身體搖搖欲墜。

  「父親!」林昊看到父親吐血,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要衝過去,但胸口和體內的傷勢讓他腳步虛浮,再次跌倒在地,只能用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一臉冷漠的柳擎天和眼神躲閃的柳芸。

  柳芸看著這對狼狽不堪、如同風中殘燭的父子,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愧疚也終於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和隱隱的優越感。她輕啟朱唇,聲音清脆,卻字字如刀,斬斷了過去所有的情分:

  「林昊,從今往後,我們已是雲泥之別,再無瓜葛。你……好自為之吧。」

  雲泥之別!好自為之!

  極致的壓抑,如同厚重陰沉的烏雲,徹底將林昊籠罩。當眾慘敗,族人嘲諷,未婚妻退婚,父親受辱吐血……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刀切割著他的尊嚴和心臟。

  鮮血順著破裂的嘴角不斷淌下,混合著灰塵,在他清秀卻蒼白的臉上留下污濁的痕跡。他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身下冰冷的石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燃燒著熊熊的不甘、屈辱,以及一種近乎毀滅的憤怒火焰。

  力量!都是因為力量!

  沒有力量,就只能像螻蟻一樣被人踐踏!

  沒有力量,連守護至親都做不到!

  沒有力量,所謂的尊嚴,不過是別人隨手可以撕碎的遮羞布!

  這個武道為尊的世界,用最殘酷的方式,將血淋淋的規則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抬起頭,望向湛藍卻冰冷的天空,望向那些冷漠或嘲弄的面孔,將今日所有的恥辱,都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裡。

  終有一日……

  終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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